第六幅壁画的内容更加混乱。
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中庭玄宫发生了大面积塌方。建筑物塌了近乎一半,石柱断裂,穹顶坍塌,碎石堆积如山。
若没有神木支撑房梁,恐怕整座大殿都要被废墟掩埋了。
玄宫的地面震裂开大裂缝,有水源源不断地从裂缝里涌出来——水势汹涌,很快就淹没了地面,漫过了脚踝,漫过了膝盖,漫过了腰际。
水倒灌淹没了中庭玄宫,将所有人都冲走了。
这次又不知从哪里多出来足足数百人——那些人在水中挣扎、沉浮、呼救,有的已经被冲走,有的还在拼命抓住石柱。
许长安猜测,那些倒灌的水应该就是地下河。
第七幅壁画。
第八幅壁画。
已经不再是地宫里的场景了。
画面转到了地面——废墟遗迹的洞天福地地面。
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乌云压得很低。地面上到处是倒塌的建筑、碎裂的石碑、枯萎的树木。
一条河流蜿蜒穿过废墟。
河里漂浮着一些人的浮尸,尸体肿胀发白,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浮尸染红了河流,河水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透了一样。
一头形似蛟龙的庞然大物从地下破土而出。
即便只是通过壁画,也能感受到其邪性。
那人面蛟的体型巨大得惊人,它的身躯盘踞在废墟上,昂首向天,口中喷出黑色的烟气。
但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不是它的体型,而是它的身体构成。
那人面蛟是由无数死人缠绕在一起组成的。
每片蛇鳞,就是一张冰冷麻木的死人面孔。
那些面孔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有的龇牙咧嘴。
它们挤在一起,像是被人硬生生地塞进了那具巨大的躯体里。
许长安粗略数了一下——那些死人面孔,何止万张!足有十万张!百万张!千万张!
每一张都透着毛骨悚然的邪异与恶心。
尸面人面蛟比已知的任何妖兽都还要巨大。
它的身躯横亘在废墟上,像是一座移动的山脉。它所过之处,洪水泛滥,赤地千里,带来无尽的灾祸。
壁画上,这只恐怖的人蛟正在追杀岸上的几个人。
那几个人在拼命奔跑,脸上满是恐惧,身后的人蛟张开了血盆大口,口中的利齿层层叠叠,像是一排排锋利的刀片。
壁画到此停止了。
大家扫开灰尘,继续露出后面的壁画预言。
第九幅壁画,与前面八幅截然不同。
它不再局限于洞天福地之内,而是将视野拉向了更广阔的世界——
洞天福地外的天上,太阳被乌云掩盖。
那乌云厚重得像是要压到地面上,一层叠着一层,从地平线的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看不到尽头。
太阳被完全遮住,只有偶尔从云缝里透出几缕惨白的光,像是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暴雨疯狂。
雨不是在下,而是在倒——像是天上的江河决了口,雨水连成一片,看不清雨丝,只能看到白茫茫的水幕。雨声震耳欲聋,像是有千万面鼓在同时敲响。
海水涨潮。
浪头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猛,漫过一座又一座岛屿。那些平日里高出海面数丈的礁石,被浪头轻轻一拍就没了顶。
浑浊的海水淹没万里。
水里漂浮着数不清的东西——断木、碎船板、破布、还有尸体。
牲畜的尸体,妇孺大人的尸体,老人的尸体,孩子的尸体。
有母亲被淹死了,却依旧死死护住怀里的幼子不放。她的身体已经被水泡得发白肿胀,但手臂依然紧紧箍着孩子,十指扣在一起,像是焊死了一样,怎么也掰不开。
有儿子躲到树上,双手奋力托举着病重的老母亲。树被洪水冲得摇摇欲坠,他咬着牙,青筋暴起,把母亲举过头顶。最后,一个几丈高的浪头打过来,母子双双被卷进洪水里,消失在那片浑浊的黄汤之中。
有客船被洪水拍碎在海边的山崖上,船体四分五裂,碎片飞溅。数十人从船上掉落进洪水里,有人在拼命游泳,有人在抱着浮木,有人已经被浪头吞没,只留下一只手在水面上挣扎了几下,便沉了下去。
妖兽开始兴风作浪。
平日里蛰伏在深海、不敢靠近人类领地的妖兽,此刻趁着洪水肆虐,纷纷浮出水面。
它们巨大的身影在浑浊的水中若隐若现,张开血盆大口,趁机袭击人类。
有人在水中被妖兽咬住,半个身子被拖入水下,水面翻涌起一团血雾。
有人在屋顶上躲避洪水,却被从水中跃起的妖兽一口吞下。
这是仙道崩坏。
人间末日。
生灵涂炭。
浮尸千万。
这一天,死的人太多太多,多得数不清,多得让人麻木。
就连万合仙城也没能幸免。
壁画上,那座曾经繁华无比的仙城,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仙城的房屋被淹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高楼的屋顶还露出水面,像是水面上漂浮的棺材盖。
修士们乘坐飞舟、法器仓皇逃跑,天空中密密麻麻全是飞舟的影子,有的往北,有的往南,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想逃离这片死地。
但数以万万计的凡人,和那些低阶修士,却逃不出去。
他们没有飞舟,没有法器,没有能够横渡洪水的本事。
他们只能留在城里,眼睁睁地看着水位一点点上涨,看着死亡一步步逼近。
父子、女眷、夫妻、亲人——他们拥抱在一起,痛哭失声,脸上满是绝望。
有人跪在屋顶上,朝天磕头,祈求上苍开恩。
有人抱着年幼的孩子,一遍遍地哄着“没事的,没事的”,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有人已经放弃了挣扎,躺在屋顶上,双眼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码头上,停泊的船只早就被洪水冲走了,只剩下几根断裂的缆绳在风中飘荡。
酒楼被淹,只露出二楼的一个招牌,在水面上孤零零地立着,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茶楼被淹,饭馆被淹,祖宅被淹。
那些曾经承载着人们欢声笑语的地方,此刻都沉入了浑浊的水下。
豪华洞府也被淹了。
那些曾经耗费巨资修建的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此刻全都泡在水里,只剩下几个最高的飞檐还露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