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头开始去擦五色土塔剩下的墙壁,双手在墙面上胡乱地抹着,指甲刮过石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大家和他一起去擦。
苗雨欣用袖子擦,清虚子用衣袍擦,邹氏兄弟用手掌擦,琴姑娘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空白的墙面。
灰尘落下,露出下面的石壁。
石壁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粗糙的石头,和那些已经被岁月磨平的纹路。
壁画已经到头了。
总共就只有十幅壁画预言。
第十幅是空白的。
第十一幅是西域沙漠,与前面的一切毫无关联。
“那……那座困着数百万绝望人类的城池……是不是就是万合仙城?”
陆老头转过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眼里满是血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肯定不是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清虚子,你怎么不说话了?”
清虚子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又闭上了。
“许真人,求求你告诉小老头我——壁画上的内容不是万合仙城,壁画上预言的人不是我们对不对?”
陆老头踉跄着走到许长安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衣袖,仰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祈求。
他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泪水,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他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一片在风中飘摇的枯叶。
许长安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老头那张绝望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说不出“不是”这两个字。
因为壁画上的万合仙城,他见过。
壁画上的万合商会联盟总部,他见过。
壁画上的那些建筑、那些街道、那些码头——他都见过。
那就是万合仙城。
不是“像”,不是“类似”,就是万合仙城。
许长安沉默着,轻轻拂开了陆老头的手。
陆老头踉跄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了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的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清虚子……你之前在正玄宫外说,九是极数,十是虚无,九之后是九九归一的死亡……”陆老头突然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清虚子,“第十幅壁画是空白的……是不是说,到最后,我们都会死?我们都会死……我们谁都逃不过这次大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就像这个洞天福地……最后成了废墟,成了坟地……”
陆老头绝望地抓着清虚子,朝清虚子一遍遍地发问。
一路上话不停的清虚子,此刻也沉默了。
他的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笑,没有了得意忘形的红光,只剩下一片灰败。
他站在那幅空白的壁画前,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些已经被灰尘重新覆盖的墙面,心里堵得难受。
唉——
他重重叹息了一声。
那一声叹息在狭窄的土塔里回荡,沉闷而悠长,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水井里,连个回响都听不到。
没有人再说话。
苗玉儿靠在许长安身边,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看着陆老头疯疯癫癫的样子,邹氏兄弟的心情同样好不了多少。
两人蹲在墙角,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安,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壁画,一会儿看看清虚子,一会儿又看看地上那具无头尸体。
“我们始终还是不相信,这壁画上的预言是真的。”
邹氏兄弟中的老大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别人。
“就算,就算清虚子道长你说仙人真能预言中万年后的事,我们哥俩还是接受不了这壁画上预言的就是今时今日的我们。”
老二接着说道,语气比老大更加激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如果能准确预言到我们,为什么无法预言到洞天福地的大劫?如果早就算到洞天福地有此大劫,或许洞天福地也就不会成为废墟遗迹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在狭窄的土塔里回荡。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清虚子现在心情不好,再加上他本就对邹氏兄弟没什么好印象,所以说话语气有点冲。
他冷哼一声,胖脸上的肉都在抖动:“万年前的真相,又有谁能妄测?你们那时候还没出生呢,就敢这么肯定?”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自己的情绪。
“说不定正是因为卜卦到躲不过此劫,所以才会‘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特地给万年后洞天福地封禁消失、进入洞天福地的我们留下一线生机的提示。这就是一线天机!”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敲在铁砧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不休,谁都说服不了谁。
狭窄的土塔里充斥着嘈杂的争论声,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主要焦点还是第一幅壁画的人数对不上——八个人,七实一虚,那个“虚”到底算不算活人?如果算,为什么是虚线?如果不算,那他们到底是七个人还是八个人?
这才产生了两派分歧。
一派认为壁画预言是真的,他们必须按照壁画的提示行事;另一派认为壁画不过是巧合,不必当真。
见清虚子一路上都在反驳自己兄弟二人的话,尤其是对自己兄弟二人没好脸色,邹氏兄弟也同样没好脸色地冷声道:“要我说,这什么预言啊、壁画啊,都是假的。不过是些言过其实、沽名钓誉的东西。”
老大的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屑。
“要真能千年前就算到千年后的事,为什么不直接以更简单的文字传书方法,直接告诉我们会碰到什么危机,该怎么化解危机?”
老二接过话头,语气更加尖锐:“说白了就是有些装神弄鬼。画几幅画,模模糊糊的,怎么解释都行。这跟街边算命的有什么区别?”
清虚子也是脾气上来了,急道:“你们懂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天定万物秩序,卜卦、相术一道,算人不算天机,算他人不算自己,算活人不算死人!相术是泄露天机的事,只可隐喻,不可直接改变他人命运!”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再说了,上古先人留下的文字,你们能看得懂吗?要不是修士一统天下文字,恐怕你们南蛮人连大字都不识一个,更何况还是更早前的上古先人文字!”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