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咔——
罗盘在清虚子手里滞涩旋转,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盘面上的天干地支在火把的光芒下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刻痕中流淌。
指针在盘面上缓缓转动,指向不同的方位,又退回来,再转,再退。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较劲。
吼!
这次的嘶吼声更大了。
不是从头顶传来的——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从石壁里,从地底深处,从每一个缝隙中渗透出来。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厄难气息,朝地宫里蔓延。
单凭一声嘶吼,就让地宫里的几个人感觉到了冰森森的寒意。
那股寒意不是从皮肤上感受到的,而是从骨头里、从心里透出来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打开了通往九幽的大门,冰冷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来,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就如坠入无尽深渊的九幽,众人全身寒栗而起。
许长安的汗毛根根竖起,后背像是贴上了一块寒冰。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石弓,指节泛白。
清虚子手中的动作下意识一顿,但马上又继续低头,咬着牙,继续动用罗盘。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动作依然精准。
吼!
巨大的嘶吼在黑夜中幽远传荡,声音在群山之间来回弹射,像是一面巨鼓被一下又一下地敲响。
随着时间流逝,神山里那个没人知道起源、似亘古起便冰冷存在的庞然巨物,便会更加疯狂一次。
谁都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好的开端,还是厄难结局。
但此刻——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此时的玄宫地板正在一块块崩裂、隆起。
不是慢慢裂开,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往上顶。
汉白玉石板从中间断裂,边缘翘起,露出下面漆黑的空间。一股股冷风从裂缝中涌出来,带着潮湿的、腐朽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呼吸。
就好像地下有一根根如虬龙粗壮的老树根破土而出,撕裂地面,高高拱起地砖。
那些“树根”实际上是扭曲的石柱和断裂的梁架,在巨大的压力下从地底翻涌上来。
石板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宽,从指宽变成了拳宽,从拳宽变成了足宽。透过缝隙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看不见的头顶殿顶也不断有响声传来,不是规律的,而是杂乱无章的——咔嚓、咔嚓、咚咚、轰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穹顶上面走动、撞击、撕扯。
细碎的石子从头顶掉落,大的如拳头,小的如米粒。
砸在地面上,砸在石板上,砸在玉棺上,发出清脆或沉闷的声响。
这就像是一个轮回。
他们因见过预言壁画,所以急着寻找生路。
也可能正是因为急于寻找生路,才会刺激到头顶断山里那个亘古长存的巨大人手,引出第七幅预言壁画的危机。
但是,如果没有先人事先在正玄宫的第十座五色土塔里留下一线生机,他们不会安然无恙地躲过一夜。
这就像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无限轮回——因果纠缠,分不清谁是因,谁是果。
清虚子没有理会周围的一切。
他蹲在地上,双手捧着罗盘,嘴唇快速翕动,念诵着口诀。
“风水二十四山里——子指北,午指南,卯指东,酉指西,乾指西北,艮指东北,坤指西南,巽指东南……”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是在诵经,又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手指在罗盘上不停地拨动着刻度,调整着方位。
每一次调整都伴随着罗盘指针的微微颤动,像是在校正一门精密的仪器。
他不停地在玄宫里分金定位,寻找那一线生机。
头顶有更多的灰尘震落下来,灰白色的粉末落了他一头一脸,连眉毛和睫毛都变成了白色。他灰头土脸,像个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泥人。
但他浑然不觉,口里不断念诵口诀,让自己更加专注,更加冷静。
“坎卦,坐北向南——”
清虚子的手指在罗盘上重重一按,指针猛地一顿,稳稳指向一个方向。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黑暗,看向玄宫的东南角。
“许前辈,往玄宫东南角位置跑!”
他的声音坚定而急促,没有半点犹豫。
许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东南角,正是左殿的位置。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玄宫东南角正好就是左殿的位置。
他们在正玄宫时,也是通过左殿找到了生路,一路向上才来到了这里。
仿佛是这座玄宫在建造伊始,就早已定好了一切定数。
就好像这座玄宫并不是道场先辈们的长眠之地,而是特地为他们这些后来者所修建的。
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荒诞感觉。
不容许长安多想,清虚子已经从地上捧起罗盘,跑向玄宫东南角。
他的胖身子在震动中左右摇晃,好几次险些摔倒,但脚步始终没有停。
其他人也都跟上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与头顶的嘶吼声、石头的崩裂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末日交响曲。
清虚子身宽体胖,伤势本就还未痊愈。许长安见他没跑几步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胖脸上的肉都在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
许长安索性一把将他扛起来,扛在肩上,大步跑向东南角的左殿。
清虚子在许长安肩上颠簸着,手里的罗盘却始终稳稳端着,指针没有一丝晃动。
当大家都安全跑到左殿,许长安放下清虚子时,邵天翼终于忍不住心头的好奇,问向清虚子:
“清虚子道友,你刚才说的那个卦象,究竟是吉还是凶?能不能找到出路?”
他的声音沉稳,但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生死关头,众人说不好奇都是假的。
已经跑到左殿的几人,都围了过来,目光落在清虚子身上。
苗玉儿从苗雨欣背上下来,靠着墙壁站着,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苗雨欣站在她身边,一手扶着她,一手按在剑柄上。
成玄机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目光炯炯。
他的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头发也乱了,但整个人依然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度。
许长安站在清虚子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