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不是四周雾气变淡的原因，还是许长安身上灵性宝物太多、灵性气息太浓烈的原因，亦或是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阴气与阳气碰撞惊走了宵小鬼魅，让阴间暂时太平了——
总之，清虚子背着许长安离开的这一路上，难得平静。
没有鬼影，没有嘶吼，没有那些疯狂吃人的嗜血疯子。
只有雨声，只有脚步声，只有呼吸声。
不过这阴阳结界太大了，再加上二人扶着许长安赶路的速度也快不了，直到天色快要黑了，他们也没能走出结界。
天色越来越暗，灰蒙蒙的天空变成了铅灰色，铅灰色变成了黑色。
远处的山峦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头头蛰伏的巨兽。前方是一片废墟，倒塌的石柱和碎裂的雕像在雨中沉默，像是无声的墓碑。
“不能再走了。”清虚子停下脚步，喘着粗气，“天黑之后，这地方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我们得找个地方先住下。”
苗玉儿点点头。
他们在废墟中找到了一座小神殿。
这只是座很普通的小神殿，规模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殿。殿顶的瓦片碎了大半，墙壁也有几处裂缝，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至少能遮风挡雨。
清虚子扶着许长安在正殿的角落坐下，苗玉儿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干布，铺在地上，让许长安靠墙坐着。
清虚子站在殿门口，看着神殿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沉。
黑暗中，有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泣。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兽吼，低沉而悠长。
他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又回头看看依旧闭目未醒来的许长安，许长安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印堂的黑色已经褪去了大半，嘴唇也不再那么发紫了。但他还是没有醒来，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清虚子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破旧的匾额，抱在怀里。
那匾额是他在废墟中捡到的，上面写着“福地”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他觉得这匾额能带来福运，所以一直抱着不肯撒手。
他开始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楚。
苗玉儿坐在许长安身边，寸步不离。
她看着许长安的脸，看着他的眉头一点点舒展，看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平稳，心里的大石头一点点落了地。
但她还是会想起苗雨欣。
想起她站在血肉海前的背影，想起她一步步走进死亡深渊的脚印，想起她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决绝，有不舍，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雨欣，你一定要活着。”
苗玉儿在心里默默地说。
就在苗玉儿和清虚子寸步不离守着许长安，清虚子抱着匾额神神叨叨的时候——
忽然，苗玉儿发觉许长安口中原本模糊不清的咒语，正在逐渐清晰。
那些音节不再含糊，而是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明朗，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想通了。
咔嚓！
轰隆！
天上突然一声闷雷，天打雷劈。
一道紫色的闪电划破夜空，劈在了神殿外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上。枯树顿时燃起了大火，火焰在雨中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但什么都没劈到。
那闪电像是凭空出现的，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像是在警告什么，又像是在庆祝什么。
许长安猛地睁开双眼。
瞳孔里有青色的光影浮现，一闪而逝。
那青色不是普通的颜色，而是深邃的、古老的、像是从万年古木中提取出来的青色。光影在他的瞳孔中流转了一瞬，就消失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他的眼睛——
变得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更加明亮，更加深邃，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
“长安！你终于醒啦！太好了！”
苗玉儿惊喜地大叫，一把抱住许长安，声音哽咽，差点哭出声来。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趴在许长安的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
许长安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他环顾了一圈神殿，目光在黑暗中扫过——清虚子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那块破匾额，胖脸上写满了惊讶和喜悦。
但许长安的目光很快就收了回来。
他发现——
神殿里只有苗玉儿和清虚子。
没有苗雨欣。
他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几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玉儿，苗雨欣呢？”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怎么会在神殿里？我被困在幻境世界后，后来都发生了什么？”
一听到苗雨欣，苗玉儿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悲伤，眼眶红通通地说起了许长安中死人殃气、遭了殃后发生的所有事。
从他在岸上突然发疯说起，到他盘腿坐下封闭六识，到苗雨欣挡在所有人面前，到那些死人越杀越多、越分越多，到苗雨欣的身体一次次被爆炸冲击撕裂，到最后她体内爆发出水火阴阳之力，一口吞掉了所有的邪祟——
再到苗雨欣落水，被羽蛇女神救走，顺水漂远，下落不明。
苗玉儿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哽咽，好几次说不下去。清虚子在旁边补充，眼眶也红红的。
许长安面沉如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了血。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听完了，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的身影豁然拔地而起。
他不顾外头马上就要天黑的昏暗天色，大步跑出了神殿。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空旷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他站在神殿外，环顾这个阴阳紊乱的结界。
四周的雾气在黑暗中翻涌，灰白色和黑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锅煮烂了的粥。远处偶尔有闪电照亮夜空，照出废墟的轮廓和河流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