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跃上一处高地,眺高远望。
目光从近处扫到远处,从左边扫到右边——河流,废墟,山峦,雾气——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只有雨幕,只有无尽的沉默。
他在风中站了很久。
雨水打在他身上,被湛蓝宝珠的光芒排开,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干燥的空间。他的衣袍在风中飘动,他的头发被风吹散。
晨光从地平线的方向透出来。
那是天地擦黑的最后一刻。
黑与白在天空中交织,像是两个世界在争夺最后的领地。黑暗在退却,光明在前进,新的一天就要到来了。
许长安又站了一会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然后,他转身,跳下高地,回到了神殿里。
他返回神殿的第一句话,并不是别的,反而是安慰起一脸自责的苗玉儿。
“玉儿,这事不怪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到什么。
“哪怕当时我在场,也不一定能在地宫里那些修行了万年道行的鬼物手中安然逃脱。”
他伸出手,擦去苗玉儿脸上的泪水。
“现在你我还活着,苗雨欣被羽蛇女神救走,已经是最好结局。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无需太过自责、内疚!”
他的手指粗糙,但动作很温柔。
“你都说苗雨欣那么厉害,一口就把地宫里的万年道行邪祟给吞了——苗雨欣肯定命跟我一样硬!她有羽蛇女神和湛蓝宝珠,她肯定还活着!”
许长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的双手紧紧攥着拳,牙齿把嘴唇都咬出了血——血迹在嘴角凝结,暗红色,触目惊心。
但他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坚定的。
苗玉儿听到许长安这么说,这才稍微安心了一些。她靠在许长安的肩膀上,闭上眼,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清虚子则重重点头,胖脸上的肉都在抖:“许前辈说得没错,苗雨欣肯定会逢凶化吉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给她算过一卦——她命里有一劫,但有贵人相助,能化险为夷。”
许长安看着清虚子,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到神殿的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云层稀薄了一些,透出灰白色的天光。雨还在下,但已经不是暴雨了,而是绵绵的细雨,像一根根银丝从天上垂下来。
远处的废墟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倒下的石柱,碎裂的雕像,长满青苔的墙壁。
还有那条河,那条阴水河。
河水浑浊,湍急,不知流向何方。
许长安看着那条河,目光沉沉。
洞天福地是一个持续了万年不歇的雨泽世界。
在这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
天上始终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砸到头顶。
雨水从云层中坠落,连绵不绝,永不停歇。
那乌云在白天是灰色的,到了晚上就变成了黑色——不是被夜色染黑的,而是它本身就是黑的,浓稠得像墨汁,像一块巨大的幕布遮住了整片天空。
这给每一个抬头仰望的人心头带去阴霾。
这个世界的白天,乌云笼罩,光线昏暗,像是永远都处在黄昏时分。即便是正午,太阳也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晕。
到了晚上,只是让本就昏暗的世界更暗一些。从灰暗变成黑暗,从看得清变成看不清。
咣当!
蓦然。
天色刚黑,就响起一声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
那声音不像是从头顶传来的,而是来自地下——从地底深处,从岩石深处,从那些看不见的黑暗中涌上来的。声音沉闷厚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撞击着什么。
“那是……什么声音?”
苗玉儿和清虚子骇然站起。苗玉儿的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清虚子胖脸上的肉都在抖。
咣当!
咣当!
巨大声音还在持续,猛力轰砸,响彻天地。一下接一下,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有人在用巨锤砸一扇厚重的大门。
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大地微微颤抖,神殿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听了一会儿,众人终于听明白那是什么声音了。
清虚子脸色剧变:“该不会是地宫那口玉棺里的殃气终于成煞,正在砸开玉棺,打算破棺而出吧?”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胖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嗥——
来自地下深处的惊悚、沉闷咆哮声再次响起,犹如带着枷锁的厉鬼在挣扎,从地下深处发出沉闷的嘶吼。
那声音比白天听到的更加怨怒,更加阴森冰冷。它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从骨头里、从灵魂深处感受到的。那声音里充满了万年的不甘和怨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积攒了无尽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天地异动。
风云突变。
有东西,正从地下破土而出,声势浩大。
地面的碎石在跳动,河水在翻涌,树木在摇晃。空气变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力气。
吼!
仿佛是威严受到了挑衅。
天地尽头的十八座神山里的那座断山,同样也传出一声巨大的嘶吼。
那声音不是从地下传来的,而是从山体内——从岩石的缝隙里,从深渊的深处,从那些看不见的黑暗中爆发出来的。
气势惊天动地,震得群山都在摇晃。
砰!砰!砰!
在看不见的浓黑雨夜里,似乎有擎天般巨大的手臂抓住了断山的边沿,想要挣脱桎梏,从山体里攀爬出来。每一次抓握都震得山体碎石飞溅,每一次拉扯都让整座山都在颤抖。
断山里一直有一个古老的庞然大物存在——许长安他们在地宫里就感受过它的存在。那只在夜里疯狂撞击神山的巨大手掌,那根比人还高的寒毛,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吼——都是它。
这一刻,让人恍如来到了洪荒年代。天地都好像在这两个嘶吼声中悲鸣、颤抖,即便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都能让许长安、苗玉儿和清虚子的耳膜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