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安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但那些声音不是用手能挡住的——它们穿透了皮肤,穿透了骨头,直接钻进了脑海里,搅得人头疼欲裂。
苗玉儿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脸色惨白。清虚子抱着脑袋,胖脸扭曲,嘴里喊着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了咆哮中。
突然——
轰隆!
一声猛烈的轰响,天地尽头的神山那里,发生了剧烈地震般的巨大撞击。大地在颤抖,河流在翻涌,空气在震荡。
有黑气从神山的方向喷涌而出,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像一条黑色的巨龙从地底钻出,直冲云霄。那黑气浓稠如墨,在天上快速扩散,将神山那边的天空都遮盖住了。
在鬼云中,似乎有一道模糊的黑影在轰砸神山。那影子巨大得不成比例,在乌云中若隐若现,看不出是人还是兽。
天上有几道巨大的黑影在抡动,像是长着几条手臂?又像是几条蛟龙在鬼风里盘旋?
惊世骇俗!
那画面太过震撼,让人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那黑影的每一条“手臂”都有山峦那么粗,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恨!”
“恨!”
“恨!”
“恨!”
“恨!”
“恨!”
“恨!”
突然,天地间响起了七个“恨”字。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天地间涌出来的——像是有人将万年的怨念和遗憾浓缩成了七个字,一字一句地砸在这片大地上。
每一个“恨”字都像是一道惊雷,在夜空中炸响,震得人神魂俱震。
天生异象。
乌云染上了紫光,大地染上了紫色绚烂的光焰。那紫色不是普通的紫色,而是深邃的、古老的、带着无尽沧桑的紫色——像是从九天之上垂落下来的仙气,又像是从九幽之下涌上来的怨气。
一道超凡脱俗的身影,脚踏紫气,从远方天边踏空而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跨越了千山万水。他的脚下紫气翻涌,像是一条紫色的河流在天上流淌。他的身后拖着长长的紫色光尾,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绚烂的弧线。
那道身影发出与天地共鸣的宏大悲鸣,一遍又一遍地在天地间回响。
那是个道袍染血、身体血肉破破烂烂的道士。
他的道袍上全是血,暗红色的,干涸的,还有一些是新鲜的。道袍被撕裂了无数道口子,露出下面的血肉。那些血肉破破烂烂的,有的地方能看到骨头,有的地方能看到内脏。
他的左臂不见了,右臂还连着半截。他的胸骨以下的身躯都没有了,只剩下上半截身体,被一团紫气勉强托着。
他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露出的那一半脸上,能看到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充满了恨意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装满了万年的不甘和遗憾。
那是古修士的残躯。
他已经身死了,但他的执念还留在这座庞大的道场阴坟里。他带着惊天恨意,弥留在这片曾经守护过的土地上。
此刻,他脚踩紫气,直奔天地尽头的神山而去。
紫气光焰渲染着天地,也照亮了神山。
在紫光照耀下,神山那里的景象变得清晰了一些——那团鬼云中的巨大黑影的轮廓,在紫光中若隐若现。那黑影像是一个人,又像是一只兽,又像是一座山。它太大了,大到超出了视觉的极限,大到让人无法看清它的全貌。
当许长安、苗玉儿和清虚子的目光窥视到那团黑影时——
那黑影的恶目,也看向了神殿这边。
只一眼。
仅仅一眼。
目光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厚厚的乌云和雨幕,隔着无尽的黑暗——就那么一眼,许长安就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头晕目眩。
神魂颠倒。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搅动,把他的意识搅成了一团浆糊。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但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但什么都听不到了。
甚至连那天地巨大黑影是什么东西都还没看清——
三人竟然齐齐着了邪道。
任何反抗在这一刻都成了徒劳。那黑影的力量太过强大,强大到让他们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许长安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像是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东西。他感觉自己的脚在动,自己的身体在动,但那些动作不是他自己控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操控了他的身体。
三人鬼迷心窍地走出了神殿,步入雨夜。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但他们感觉不到了。他们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他们的脚步僵硬,像是在梦游,一步一步,机械地往前走。
他们走出了神殿的大门,走下了台阶,走过了碎石遍地的空地——
三人浑浑噩噩地走到了阴水河的岸边。
河水在黑暗中翻涌,浑浊的水面上浮着白色的泡沫。水下有无数黑影在游动——那些是阴间黄泉路上的无数死人,它们在水下等着,等着活人落水,然后把它们拖进深渊。
三人在岸边站定。
再往前一步,就是阴水河。
“走——”
一个声音在他们的脑海中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们的脚抬了起来,脚尖悬在水面上方——
下一步,他们就要主动跳入水中,即将被水下那些来自阴间黄泉路的无数死人抓住时——
忽然,心神清醒了。
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头上,所有的迷糊、所有的浑噩、所有的不清醒,全都被冲走了。
许长安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艘小船上。
不是他跳进去的,而是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脚下。
小船不大,只能容纳几个人。船身是木头的,黑漆漆的,在水中摇摇晃晃。船头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在风雨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船上掌舵者,是位身穿道袍、胸骨以下身躯都没了的披头散发老人。
不是别人。
赫然就是与许长安种下因果的蛇大仙!
他的身体只剩下半截——胸骨以下是空的,能看到断裂的肋骨和干瘪的内脏,但他还活着,或者说,还在活动。他的一只手持着船桨,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
他的身体随着船身的摇晃而摇晃,但那只持桨的手稳如磐石。
三人此刻都上了蛇大仙的船,被及时救了下来。
就在许长安吃惊之时——
“许前辈,这是好人有好报!蛇大仙又来救我们了!”清虚子惊喜莫名,胖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苗玉儿也松了一口气,紧紧抓住船舷,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许长安却没有理会清虚子的话。
他看着蛇大仙,看着那个沉默不言、只剩半具残躯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