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我有一徒儿，名苗雨欣。”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我们白天遭逢大难，师徒分开……生死未知。不知前辈可否知道我徒儿的下落，载我一程？”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腰弯得很深。
“我这个徒儿，蛇大仙应该还有印象。上次蛇大仙就带我成功找到了徒儿苗雨欣。”
许长安上次登上蛇大仙的船，是为了找苗玉儿和苗雨欣。那次在迷雾中，蛇大仙的船载着他，穿过重重迷雾，找到了她们。
这次登船，苗玉儿没丢，苗雨欣却生死未卜。
按理来说，现在让对方带着自己离开才是正理。外面还有更大的灾难在等着——万合仙城正在被洪水吞噬，壁画上的预言正在一一应验，他们应该尽快逃出去，而不是在危险中逗留。
可苗雨欣是为了她才坠入危险的。
许长安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绝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只要有可能，他一定想找回苗雨欣。
不管是生，还是死，总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许长安也不管蛇大仙是否还记得苗雨欣，他再次详细描述起苗雨欣的五官——她的脸型，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的嘴巴，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同时，他还描述了羽蛇女神的外貌。那白色的人影，蛇尾人身，长发飘散，被棺材钉钉穿的眼睛。
许长安依旧维持着躬身低头的姿势，态度诚恳又坚决。他的腰弯得很深，头低得很低，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一旁的苗玉儿欲言又止。
她当然也想找回苗雨欣——苗雨欣是她带大的，从一个小女孩带到亭亭玉立的少女，从少女带到能独当一面的修士，甚至是苗家未来的擎天柱。她比谁都担心苗雨欣的安危。
但她更不想让许长安遭遇危险。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至于清虚子，他只能在心中给自己卜了一卦。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掌心中快速掐算——天干地支，八卦方位，吉凶祸福。
卦象出来了。
晦涩难明。
看不清，算不明，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清虚子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没有回应。
没有声音。
雨夜里，船儿摇摇晃晃，刺破黑暗。
蛇大仙没有回答许长安的话。他甚至没有看许长安一眼，依旧沉默地掌着舵。
那只干枯的手握着船桨，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划着水。船桨入水无声，出水无声，只有船身在水中滑过时发出的细微的哗哗声。
小船在那位只剩半具残躯的老者掌舵下，在黑暗中越来越快。
不是蛇大仙加快的速度，而是水流在加速——小船被水流带着，像一片落叶，顺水而下。
身边的一切光影在飞快倒退——河岸上的树木，水边的芦苇，远处的废墟——全都化作模糊的影子，从眼前掠过。
“谢谢前辈。”
许长安朝那个看起来吓人、一直不说话的蛇大仙感激地拜了谢。他直起身，退后两步，在船尾坐下，目光看着前方。
苗玉儿坐在他身边，紧紧挨着他。
清虚子坐在船头，抱着那块破匾额，胖脸上的肉紧绷着，一言不发。
此时的背后，那惊惧巨响还在持续。
咣当——咣当——咣当——
一下接一下，像是两个世界在碰撞。
仿佛魔神大战，惊天动地，每一次撞击都让天地为之一颤。
许长安强行按压住数次想要转头的冲动——他知道那背后有什么，那是他不能看的东西，看了会中邪，会着了道，会被拖进深渊。
可好奇心是人之常情。
那巨响太惊人了，那震动太真实了，那气息太压迫了。
他忍了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声音没那么震耳欲聋后，他才悄悄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但这时的他，已经离身后的神山很远了。
小船顺水而下，水流湍急，一眨眼的功夫就漂出了几十里。身后的神山在天际尽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被紫气和鬼云包裹着。
许长安只看到了天际尽头有紫气与鬼云在天上轰击碰撞——紫色和黑色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巨龙在厮杀，发出耀眼的光芒和震天的巨响。
其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而就在许长安回头看向身后时——
嗥！
那怨怒的咆哮震天动地，仿佛是之前看到的鬼云中那个巨大的影子，已经知道许长安等人逃离了。它吼声震耳欲聋，凶恶滔天，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撕碎。
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直接在许长安的脑海中炸开的。
许长安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赶紧转回头，再不敢乱往身后看。
此时的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袍都湿透了。
苗玉儿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肉里，脸色惨白如纸。
清虚子抱着匾额，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小船继续向前。
四周的雾气在变淡——那些灰白色的、阴冷的冥界之雾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的白色灵雾，虽然还是看不清远处的景色，但至少不会再让人感觉冰冷刺骨。
他们早已经出了阴阳紊乱的区域。
此时的四周，再次飘起了薄薄的白雾。
也不知过了多久。
小船在雾中穿行，无声无息。
许长安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盯着那些从船边掠过的景色。
河岸上，有倒塌的房屋，有干枯的树木，有碎裂的石碑——他认识这些地方，这些是他来的时候经过的地方。
他看到熟悉的河庄从眼前过去。
那是他在进入洞天福地之前，曾经停留过的那个村庄。村庄里的房屋大半已经坍塌，墙上的壁画已经模糊不清，但那些石质的门槛和窗台还保留着原来的模样。
蛇大仙沉默不言地掌着舵，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行驶。
小船从河庄旁边驶过，没有减速，没有转向。
许长安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一一从眼前掠过，心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河庄，又看了看前方的路。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他，好像是在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