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河面上悬停,一动不动。
船头的灯笼在雨夜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在水面上散开,像一朵朵破碎的花。
四周的白雾时浓时淡,将远处的景色遮得模模糊糊,只留下近处的水面和岸边的轮廓。
许长安站在船尾,目光穿过雾气,望向岸上。
直到——
他第一次待的那座大殿出现在了眼前。
那是他初入洞天福地时,第一个落脚的地方。
大殿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在雨水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大殿前,他亲手立起的墓碑还在。
那块墓碑是用一块普通的石板削成的,上面用剑刻着几个大字。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墓碑前的泥土上,长出了几株野草,在雨中轻轻摇晃。
许长安看到那块墓碑,先是一怔。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惊喜。
他明白了。
“前辈,您是说——苗雨欣和羽蛇女神都已经安全离开洞天福地了吗?”
他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期盼,一丝感激。
但是——
道冠破裂、披头散发的老者依旧沉默不言。
他站在船头,手持船桨,一动不动。那件残破的染血道袍依旧在寒风里飘飞,道袍的衣摆被风吹起,露出里面的空荡荡——残缺的道袍里,只剩下胸骨以上的身躯。
胸骨以下是空的。
能从道袍的裂口处看到断裂的肋骨和干瘪的内脏,但那些内脏已经不再跳动,不再流血,像是被风干了的标本。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像一块碑石。
小船一直悬停在河面上,不进不退,不摇不晃,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许长安踌躇了。
他站在船尾,看着那个沉默的老者,又看了看岸上的墓碑,心里七上八下,有些拿捏不住蛇大仙的意思。
前辈是让他下船?
还是让他继续留在船上?
前辈是让他往前?
还是让他回去?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蛇大仙的眼睛——那双从披散的头发缝隙中露出来的眼睛,依旧空洞,依旧没有焦点,依旧不看他。
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
随着头顶的乌云渐渐有些放明,天边透出灰白色的光,即将要天亮了。雨还在下,但比夜里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细雨,像一根根银丝从天上垂落。
许长安清楚,他必须得下船了。
“多谢前辈,载我一程。”
他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几乎与船板平行。
“前辈已经告知我答案——我徒儿已经安全出了洞天福地。只是前辈因为一些原因,不能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恳。
“前辈可否告知,如何才能帮助您?还有之前那位紫气前辈——如何才能帮助你们离开这个秘境牢笼?”
许长安弓身拜谢之时,试探地看了一眼对方。
那个沉默的老者,依旧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到,又像是听到了但无法回应。他像是一具不会说话、没有神智的死人执念——只剩下了执念,只剩下了本能,只剩下了那件在风中飘飞的道袍。
许长安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回应。
他直起身,看着那个沉默的老者,心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前辈保重。”
他说完这句话,纵身跃上了岸。
脚尖落在岸上的碎石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雨后的泥土湿滑,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了。
而就在他上岸的刹那——
白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笼罩其中。
那白雾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洞天福地特有的灵雾——浓稠如牛奶,伸手不见五指。雾气从地面升腾而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是一堵白色的墙,将他围在了中间。
白雾里传来吸力。
不是风的吸力,不是水流的吸力,而是一种无形的、说不清的吸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的神魂,拉扯着他的身体。
许长安没有去抵抗。
他知道这是什么。
人已经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
洞天福地里过了一个月,外头才刚过去半天。
只是,外界是下午时分。
万合岛。万合仙城。
一道白光在城中某条小巷的深处炸开。
白光散去后,许长安凭空出现在巷子里。
他的脚落在青石板路上,青石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水花四溅。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他发现自己出来的位置有些偏差。
居然不在沧澜殿,而是在万合仙城内的一条小巷里。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人并排。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着青苔和野草,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在墙根汇成细流。巷子的尽头,隐约能看到街道和人群。
此时,万合仙城内涝。
巷子里的积水没过了脚踝,浑浊不堪,带着泥沙和垃圾。空气中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但头顶——
晴空万里。
太阳高挂在天空,金色的阳光洒在积水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云层很薄,只有几缕白云在天空飘着,像撕碎了的棉絮。
第九幅预言壁画上的大雨磅礴、洪水滔天、浮尸千里的惨状,还没有出现。
许长安抬头看着那片晴朗的天空,怔了一下。
在洞天福地里待了一个月,他已经习惯了那里永不停歇的阴雨和灰蒙蒙的天空。突然看到阳光,突然看到蓝天白云,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整个万合岛还没有被淹没。
那七道巨大身影,以及那头巨大的人面鬼蛟的身影,也还没有出现。
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