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安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干燥,没有一丝潮气。
密室建在地下近百丈的深处,头顶是整座山的岩石,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干扰。
即便外面天塌地陷,这里面也只会感到轻微的震动。
唯一让许长安皱眉的,是灵脉。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聚灵阵上。灵力探入地面的瞬间,一股温和的灵气从阵纹中涌上来,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他的手背。灵气浓度不低,足够结丹修士日常修炼。但这只是三阶灵脉。三阶灵脉供养结丹修士绰绰有余,但想要结婴,就不够看了。
结婴需要的灵气量是结丹期的数十倍。三阶灵脉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抽取,强行汲取,轻则灵脉枯竭,重则灵脉断裂,整座山都会变成死地。
叶寒霜当然考虑到了这一点。
许长安站起身,走到密室的最深处。那里的石壁上有一道暗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暗门后是一条暗渠,直通赤焰门那条四阶灵脉的节点。暗渠的闸门被阵法封锁,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打开,将四阶灵脉的灵气引上来。
但他不想这么做。
不是不能,是不想。
赤焰门那条四阶灵脉是门派的根基,是叶寒霜耗费了数十年心血培育出来的。灵脉有限,灵气有限,同时供应的修士也有限。目前赤焰门中,谁最有资格动用这条四阶灵脉?不是他,是叶寒霜。
他那位师姐,已经在结丹圆满停留了快十年。
十年来,她一直在压制修为,打磨法力,等待结婴的时机。许长安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她抢资源。
他和叶寒霜的关系,说起来有些复杂。名义上是师姐弟,实际更像是合作伙伴。她需要他的炼丹术,他需要她的庇护。谁欠谁的,说不清。
但在灵脉这件事上,许长安分得很清——他没有欠叶寒霜,叶寒霜也不欠他。正因如此,他才不能理所当然地去占用她为自己准备的灵脉。
许长安转身走回蒲团边,盘腿坐下。玉石冰凉,灵力从蒲团渗入他的身体,顺着经脉流淌。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闭目凝神,调整呼吸。
密室里的空气很干净,没有灰尘,没有异味。墙角的青灯无声燃烧,火焰稳定得像一枚静止的琥珀。灯油燃烧时几乎没有气味,只有极淡的油脂香,若有若无,像远处飘来的花香。
闭关的第一步,不是打坐,不是炼丹,而是清空思绪。
许长安的脑子里装着太多东西。五龙碑还在沉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吕归一的储物袋里那根竹筒还没打开,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苗玉儿没有跟他走,虽然他知道那是正确的选择,但心里总归有个疙瘩;清虚子替他去找金龙碑了,但那家伙靠不靠得住,他也没底。
还有万合岛上那个白雾小世界中的怪物。封印能撑多久?没有人知道。也许一百年,也许十年,也许明天就会破开。
念头太多,灵气就进不来。不是不能进,是进去了也是乱的。
许长安没有强行驱散这些念头。他只是看着它们,像看着河面上漂过的落叶。不追赶,不挽留,只是看着。落叶飘远了,河面就平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他的呼吸慢了下来。从一息五次,到一息三次,到一息一次。
密室中的灵气被引动了。
那些游离在空气中的灵气原本是静止的,像一潭死水。但随着许长安的呼吸,它们开始流动,像被风吹动的沙粒,缓缓向蒲团汇聚。
蒲团下的聚灵阵亮起了淡淡的光芒。阵纹在玉石表面浮现,散发出青白色的光晕。那些光晕向外扩散,将方圆数十丈的灵气抽吸过来,汇聚在蒲团周围。
灵气越来越浓。从肉眼不可见,变成了一层淡淡的薄雾。薄雾笼罩在许长安周围,随着他的呼吸一进一出。每一次呼吸,都有细小的灵气渗入他的皮肤,顺着经脉流入丹田,汇入那颗混元金丹。
混元金丹在丹田中缓缓旋转,像一颗微型的太阳。
许长安内视丹田,能清楚地看到金丹表面的纹路。那些纹路细密而复杂,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自然形成的裂痕。金丹的光芒忽明忽暗,像心脏在跳动。
许长安估算了一下自己目前的法力积累。
距离结丹后期圆满,还差一线。一线之隔,看似很近,实则遥远。这最后的一线,不能用丹药填,不能用灵脉灌,只能用时间来磨。就像煮粥,火候到了,米自然就烂了。火候不到,加再多水也没用。
他需要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他现在最不缺的东西。
密室外,赤焰门的日常还在继续。弟子们晨起练功,午后听讲,傍晚收功。有人突破,有人陨落,有人加入,有人离开。山门外的世界也在运转——商队往来,修士云游,宗门之间明争暗斗,魔道与正道在边境线上对峙。
但这一切,都与许长安无关了。
他将神识收回体内,封闭了六识。
外界的声音消失了。风声、水声、远处的操练声、墙上那盏青灯的燃烧声——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世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许长安只保留了灵觉。
灵觉不是听觉,不是视觉,而是一种更玄妙的感知。它能让他感受到灵气的流动、阵法的运转、天地法则的律动。在灵觉的世界里,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只有能量和频率。
密室中的灵气薄雾在灵觉中是一片明亮的白色光晕,温暖而柔和。聚灵阵的光芒是青色的,有节奏地脉动,像是在呼吸。墙壁里埋着几条细小的灵脉支线,像树根一样延伸向四面八方。
更远处,他能隐隐感受到那条四阶灵脉的存在。那是一个巨大的、灼热的光团,像地底深处埋着一颗太阳。它的光芒太盛了,即便隔着厚厚的岩层和阵法封锁,许长安的灵觉还是能捕捉到它的存在。
但那条灵脉不属于他。至少现在不属于。
许长安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丹田。
混元金丹在缓缓旋转,光芒稳定。金丹表面的裂纹比半年前多了几道,但还没有布满。等到裂纹布满金丹表面的那一刻,就是结婴的时机。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十年后。
不急。
许长安的呼吸越来越慢。一息一次,两息一次,五息一次。他的心跳也在放缓,从每分钟六十次降到四十次,降到二十次,降到十次。
他的体温下降,新陈代谢减缓,整个人的生命体征进入了最低消耗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不需要进食,不需要饮水,不需要睡眠。他可以一直这样坐下去,直到金丹圆满,直到结婴的时机成熟。
这不是修炼,也不是睡眠。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修士称之为“入定”。
入定时,意识还在,但不思考;神识还在,但不外放;身体还活着,但不消耗。时间在入定中变得没有意义。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是春天还是秋天,是今年还是明年——一切都不重要了。
许长安不知道自己在密室里坐了多久。
也许一天。
也许一个月。
也许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