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叶寒霜的心魔劫,已经到了最深处。
他曾在古籍中读过关于心魔劫的描述。那不是外来的攻击,而是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执念。它们会在渡劫者最脆弱的时候涌现,伪装成最亲近的人,说出最害怕的话,让人分不清真假。
有的人在梦中回到了童年,被早已遗忘的恐惧吞噬。有的人看到了死去的亲人,抱着尸体不肯松手。有的人在幻境中度过了一生,醒来时魂魄已经枯竭。
没有人知道叶寒霜正在经历什么。
许长安闭上眼睛,又睁开。
张铁的手松开了剑柄,在衣袍上擦了擦掌心的汗。朱重八终于想起来把那半颗果子丢掉,果肉已经烂在了手里。李凌霄的扇骨停止了敲击,整个人凝固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后山的方向,乌云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天劫,不是雷光,而是一缕极细极淡的光。那光从乌云缝隙中透出来,照在赤焰门的山门上,照在演武场的石板上,照在每一个仰望的人脸上。
不是金色,不是紫色,不是任何灵气应有的颜色。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像晨曦又像月光的光,柔和,清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许长安的目光微微凝住。
那道裂缝在扩大,从一指宽变成一掌宽,从一掌宽变成一臂宽。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乌云后面探出头来。
乌云开始消散。
不是被风吹散的,而是像积雪遇到了阳光,从边缘开始一点点融化。云层变薄,透出后面深蓝色的夜空。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盏灯。
灵气漩涡也在消散。那些白色的光带失去了力量,像断线的风筝,在夜空中飘荡了几下,化为虚无。
漫天的星光洒下来,洒在后山上,洒在赤焰门的每一片瓦、每一块砖、每一寸土地上。
许长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张铁看到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寒霜成功了。
元婴大典,不远了。
消息传得比风快。
叶寒霜成功结婴的消息在赤焰门内部还没捂热,就已经传遍了徐国的每一座城池、每一个宗门、每一处世家。
茶馆里的说书人连夜改了词,惊堂木一拍,满座皆惊;酒楼里的酒客举杯庆祝,连平日里抠抠搜搜的散修都舍得点上一壶好酒;街边摆摊的符箓贩子也在议论,说徐国终于又有了自己的元婴真君,以后去前线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最高兴的不是赤焰门,而是那些依附赤焰门的势力和家族。
这些年在流云宗的压制下,他们过得太憋屈了。
同样的任务,流云宗的附属势力派去的是安全地带,他们却被送往最危险的战场前线。
同样的资源捐献,别人交三成,他们要交五成。不是因为他们弱,而是因为他们站错了队。吕归一是元婴真君,元婴真君的一句话,就是天。
以前他们不敢争,不能争,只能咬着牙往肚子里咽。
现在,天变了。
赤焰门的偏殿里挤满了人。周家的家主站在最前面,五十来岁,身材魁梧,声如洪钟。他的家族在徐国南部有三座灵矿,这些年被流云宗以“战时征调”的名义占了两座,只剩一座勉强维持运转。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十年!前线的苦役我们受了十年,也该轮到他们了!”
附和的人不少。
有人拍桌子,有人摔茶杯,有人直接列出清单——流云宗欠他们的灵矿、灵药、法器,一笔一笔,写得密密麻麻,恨不得现在就杀上门去讨回来。
有人喊出了“十倍、百倍偿还”,有人说要流云宗附属势力全部去前线“服役”,更有人说干脆趁这个机会,把流云宗从徐国除名,永绝后患。
殿外的走廊上,几个年轻的赤焰门弟子探头往里看,脸上带着兴奋又紧张的表情。
他们没见过这种场面——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主们,此刻像集市上的商贩一样争吵不休。
许长安没去听这些。
他只是路过偏殿,去后山的丹房取一味药材。
殿门敞开着,里面的声音像水一样漫出来,灌满了整条走廊,嗡嗡的,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那股亢奋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停步,径直走了过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不紧不慢,渐渐将那些喧嚣甩在了身后。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流云宗一系的修士这几天闭门不出。
有人在府邸里喝酒,喝醉了摔杯子骂娘,骂叶寒霜,骂赤焰门,骂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
有人在密室中打坐,试图用修炼压下心头的烦躁,但灵力总是不听使唤,在经脉里乱窜。
有人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储物袋里塞满了灵石和丹药。
但更多的人选择了观望。
流云宗下属一个中型家族的族长姓王,五十来岁,筑基后期,头发已经花白。他坐在自家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是流云宗宗主亲笔写的,笔迹端正,力透纸背,只有四个字:“静观其变。”
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第二层意思,然后将信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边,纸卷曲、发黑、冒烟,最后化为灰烬,落在青瓷碟子里,余烬还在微微发红。
“青阳宗当年报复,集中在赤焰门身上,我们这些外围势力反而没受多大波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他家的灵药园,几株百年份的灵芝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夜风送来淡淡的药香。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损失不大,根基还在。吕真君虽然不在了,但流云宗的家底还在。叶寒霜刚结婴,根基不稳,不会轻易撕破脸。”
他说得有理有据,连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但端起茶杯时,茶水洒了半杯在桌上,他盯着那摊水渍看了很久,才缓缓放下杯子。
这些喧嚣,许长安都没有参与。
后山,他的洞府。石门紧闭,隔绝了一切声音。
洞府不大,一室一厅,陈设简朴。
正厅的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的安神香已经燃尽,只剩一撮灰白色的香灰。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图,是他在万合岛时随手买的,画工一般,但意境不错。
许长安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清汤绿叶,香气清雅。但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看着茶汤表面映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