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金师姐发现不对劲。
浪花声在重复。不是自然的那种重复,而是完全一样的重复——同样的节奏,同样的音量,同样的间隔。像是有人在循环播放一段录音。
金师姐猛地转身。
身后的沙滩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面前的青山不见了。就连头顶的月亮也不见了。
此刻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中。树木高大,遮天蔽日,连月光都透不进来。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
“是幻阵!”
金师姐面色骤变,外放神识,试图探查阵法的边界。神识所及之处,全是森林——同样的树,同样的落叶,同样的黑暗。没有尽头,没有出口。
她施展诸多手段——破障术、清心咒、金光符——一件件试过去,都无法脱离眼前这片森林。
脚下的落叶是真的,摸上去潮湿柔软,凑近闻有泥土的腐味。但就是出不去。
“不好!”
金师姐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了师尊临行前的嘱咐——“冰烟伤势初愈,不宜远行,你多看着她些。”
当时她以为只是普通的关照,现在看来,师尊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师妹绝不是去找东方守一。
苗冰烟这次外出,不同寻常。
金师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输入灵力——玉符没有任何反应,和外界的联系已经被彻底切断了。
她握紧玉符,抬起头,看向森林的深处。
——
幻阵幻化的灵龟岛上,夕阳正缓缓沉入海面。
金色的光铺在沙滩上,铺在珊瑚礁上,铺在苗冰烟紫蓝色的宫裙上。
海风很轻,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吹动她腰间的玉佩,玉佩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她站在岛边的礁石上,看着眼前的景象,怔了许久。
这片海湾,这座岛,这些珊瑚——和记忆中的苗氏族地几乎一模一样。
海水是透明的,能看到海底的细沙和贝壳;珊瑚是彩色的,红的、白的、紫的,一簇簇挤在一起;岛上的石阶长满了青苔,通往山顶的那座小院,院门前种着一棵枇杷树。
那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侍女,学徒,被命运随手丢弃又随手捡起的地方。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平淡,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的熟悉感。
苗冰烟转身。
岛上的石阶尽头,站着一个青衫男子。
丰神俊朗,宁静淡泊,和记忆中那个快要消失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几乎毫发未变。
一百多年过去了,他的容貌似乎没有任何衰老的痕迹,只是眉心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川字纹,像是被什么心事压出来的。
“许先生。”苗冰烟的声音很轻。
时隔一百多年,她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但她秋水般的眸子已经说了。
那双眼眸清寒如深潭,直视着不远处的青衫男子,里面没有早年的崇敬,没有少女般的暗含情愫,有的只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许长安自然察觉到对方眼底的冷淡。
想想也正常。
一百多年的时间,足以让深厚的友情变成客套,让朦胧的爱慕变成回忆,让曾经刻骨铭心的人和事,变成一本偶尔翻开的旧书。
这是人之常情,符合现实逻辑。
那些极个别的、千百年如一日的痴情,只存在于话本中,被人传颂,为人歌颂。
何况,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
名义上,他是老师,她是记名弟子。
他教过对方一些东西,给过她一些资源,为她找了一个好去处。
但也仅此而已。
许长安并没有投入太多心血,她也没有倾注太多感情。
那层淡淡的情愫,与其说是爱慕,不如说是一个少女对救赎者的感激和依赖。
“当年的约定,许某自然不会忘记。”
许长安含笑道,很自然地招手,让她入座:“苗仙子……不会忘了吧?”
石桌石凳摆在枇杷树下,桌上有一壶茶,两只茶杯。
茶是热的,白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夕阳中泛着淡金色的光。
“自然记得。”
听到“约定”二字,苗冰烟神情微变,轻咬朱唇,不太自然地在对面盘腿端坐。
银色的飞梭收在袖中,裙摆在石凳上铺开,紫蓝色的布料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许长安不难看出,她似有难言之隐。
这些年,他只能通过秘术与她联系。
玄月门有元婴真君坐镇,他的神识不敢靠近,传讯符不敢使用,只能通过最隐蔽的方式一次一次地传递消息。
直到她的师父离开山门,他才敢把她约出来。
至于对方身后跟了一条小尾巴,倒是有点出乎许长安的意料。
那个金师姐,结丹后期,修为不弱,遁法不俗。
还好他提前布下了四阶幻阵,将对方困在那片无边的森林中,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以她的修为,没有三五十日,走不出来。
别说三五十日,他的事情最多一天就能解决。
“这些年,你在玄月门过得怎么样?”
许长安没有生硬地索要太阴源炁,语气随和,像老友叙旧。
他端起茶壶,先给苗冰烟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茶香在暮色中弥漫。
苗冰烟端坐在莲花台上——不是法宝,是她用灵力凝聚的莲台,粉白色的花瓣托着她,像一朵开在石凳上的花。
她舒缓了心头情绪,眸光清幽平静。
“托许先生的福,冰烟在玄月门修行顺遂。师尊和师姐对冰烟多有照顾。只是……刚来的那几十年,时常思念在珊瑚岛苗家的时光。”
思念这个词,她说出口时,忽然觉得陌生而遥远。
最初的几十年,她最挂念的人是许先生。
少女情怀仍在,她通过青竹岭张家寄了很多信,一封又一封,写她的修炼,写她的困惑,写她在玄月门的点点滴滴。
她以为他会回信,会像从前一样温和地指点她、鼓励她。
然而,许长安的回信极少。
三五封才回一封,每次回信只有寥寥数语——“专心修炼”“照顾好自己”“不必挂念”。最初她以为他忙,后来她以为他不在意,再后来她终于明白——他是故意撇清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