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板在码头落下,艾琳娜第一个踏上栈桥。
“母亲。”
她与阿什琳来了一个深深的拥抱。
阿什琳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笑:
“三年不见,你长高了,也更漂亮了。”
“您倒是没有怎么变化,还是那么年轻。”
艾琳娜笑道。
说完,她转身招呼身后正在下船的追随者们:
“母亲,这些都是我在圣罗兰结识的同伴,以后便是霜语的一员了。”
阿什琳朝那些年轻的面孔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欣慰。
霜语骑士团的年轻骑士们则纷纷右手抚胸,向这位霜语的伯爵夫人行礼致意。
埃里安和娜薇娅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们一左一右扑上来,抱住艾琳娜的腿,叽叽喳喳地喊“姐姐大人我们好想你”。
艾琳娜蹲下身,一手一个搂在怀里,将他们抱了起来。
鲁本管家走上前,声音哽咽:
“艾琳娜大人,欢迎回家……”
“鲁本叔,这些年辛苦您了。”
艾琳娜放下弟弟妹妹,扶住老人的手臂,脸上的笑容也越发柔和。
“伯爵大人!”
巴顿和卡尔等几个超凡骑士也迎了上来,纷纷向艾琳娜行礼。
就连灰崖男爵也略带矜持地朝着艾琳娜行了一礼,恭维了几句。
但很快,这位霜语唯一的男爵封臣便将目光落在了自己那正在走下船的长子塞德里克身上。
看到儿子胸前那枚代表正统刻印使的银质徽章,他的眉头微微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但很快,当他看到和长子并肩走下船板,关系似乎变得相当不错的平民骑士之子托曼以及几个同样出身平民的圣罗兰学生后,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艾薇尔倒是没有和艾琳娜一起出现。
这久违的相逢时刻,她打算留给艾琳娜他们,她就不掺和了。
……
追随者队伍浩浩荡荡地登岸,随后便在阿什琳的安排下入驻了伊戈尔港的领主庄园。
现在伊戈尔港没有领主,仍属于艾温斯戴尔家的直辖领地。
只是因为人手不够,实际上处于放养状态,霜语只派了官员代管,并由阿什琳招揽的超凡骑士坐镇。
为了迎接艾琳娜和霜语的追随者,阿什琳在庄园里准备了盛大的欢迎宴会。
宴会的承办方依旧是【北地商盟】,由阿什琳委托。
没办法,这次来的人太多了,伊戈尔港又只是一个只有五千人的港口,距离霜语城也不算近,本地更没有什么像样的酒馆,也只有这种大商盟才能筹备的起来了。
伊戈尔港的领主庄园坐落在港口北侧的一处缓坡上。
庄园的规模不大,主楼只有三层,好在的是庭院够宽广,足够办一场容纳五百人的露天宴会。
宴会的餐品带着典型的北地风格,鹿肉炖蘑菇、烤乳猪、蜜汁火腿、奶油浓汤、刚出炉的黑麦面包……还有霜语领特产的浆果酒,一瓶瓶整齐地码在长桌尽头,瓶身上甚至还贴着北地商盟的标签。
霜语骑士团的年轻骑士们与圣罗兰的毕业生们混坐在一起,举杯畅饮,交谈甚欢。
鲁本管家则指挥着几十个侍从穿梭其间,不断添酒加菜。
灰崖男爵坐在长桌中段,端着一杯红酒慢慢啜饮,目光不时扫向长桌另一侧。
那里,他的长子塞德里克正和托曼、还有几个霜语骑士团的年轻人围坐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宴会结束后,追随者们三三两两散去。
灰崖男爵放下酒杯,朝长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起身走向庄园的主楼露台。
夜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灰崖男爵双手撑着石栏,望着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湖面,沉默了片刻。
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父亲。”
塞德里克走到他身侧,神色平静。
灰崖男爵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长子一番,目光落在他胸前的银质徽章上,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正统刻印使。”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满意:
“能在圣罗兰获得一只元素精灵,倒是我没想到的。”
塞德里克没有说话。
灰崖男爵则继续说道:
“我们灰崖领的状况你也清楚,家族供养的元素精灵只有那一只,还是七十年前公爵大人赐下的,你能靠自己走出一条路,很好!”
“是我应该做的。”
塞德里克微微垂首。
灰崖男爵点了点头,目光从银质徽章上移开,落在塞德里克脸上。
沉默了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但我注意到,你方才一直和那些平民出身的骑士待在一起。”
塞德里克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是海德尔家族的旁支,身上流着传奇家族的血。”
灰崖男爵的神色微微严肃,带着一丝训诫:
“你的同伴,应该是那些有身份、有底蕴的贵族,而不是和那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而不是和那些泥腿子混在一起。”
塞德里克的脸色微微一变。
“父亲。”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
“托曼是我的朋友。两年前,在一次骑士科任务中,是他救了我的命。”
“我一直都看不起他,但在最关键的时刻,他却站了出来,根本没有因为我们之间的矛盾而抛弃我,没有他,您今天可能就见不到我了。”
“至于您看重的血脉,看重的贵族家承……说实话,您真的是太高估灰崖领了。”
“我们说是海德尔的旁系,但在王都的贵族眼里,不过是边境的一些乡巴佬而已,和您口中的泥腿子,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我也曾像您嘱托的那样,试图融入他们的圈子,但事实却是,他们根本看不上我们。”
“三年前我差点死去,那些所谓的贵族朋友,在那中阶魔物面前全都跑了,唯有托曼,唯有您看不上的那些所谓的泥腿子,他们救下了我,只因我是霜语的一员。”
“父亲,这才是朋友!真正的朋友!真正的伙伴!”
灰崖男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真正的朋友?”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救命的恩情,用金克罗还,用宝物还,用其他的方式还,都行,但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没必要成为朋友?没有必要成为伙伴?”
塞德里克打断了他。
灰崖男爵微微皱眉。
塞德里克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的不满:
“父亲,您在灰崖领待得太久了。不知道圣罗兰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你看不起的那些所谓‘泥腿子’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他们是和我一样在魔物巢穴中拼过命、在强盗的据点里共过患难的同伴!”
“托曼虽然是平民出身,但他的剑术、他的勇气、他的忠诚,不比任何一个贵族学生差。您见过他在魔巢中挡在我前面的样子吗?您见过他浑身是血还在替我断后的样子吗?”
灰崖男爵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还有艾琳娜大人。”
塞德里克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情绪:
“您总说她是运气好,靠着王室的施舍才得了伯爵,可您知道她在圣罗兰做了些什么吗?”
“三道法则辉光!十六岁就以刻印使之身从三位元素大师手中抢下界门钥匙,十八岁便成为三重刻印圆满的元素使……这些事,随便哪一件,换个人能做到吗?”
“还有,您知道我的元素精灵究竟是怎么来的吗?是艾琳娜大人,是伯爵大人她在那次我差点死亡的任务之后,助我和精灵缔约的!”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自己父亲的眼睛:
“您看不起她,但您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厉害,也不知道她是个多么值得追随的领主!”
灰崖男爵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这是在教训我?”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
“我只是在说实话。”
灰崖男爵盯着长子看了许久,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冷冷地开口:
“你若执意要和那些血脉卑贱的人混在一起,就别怪我……”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
“别怪我剥夺你的继承权了!”
但这句气话说完,男爵就后悔了。
塞德里克则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剥夺就剥夺。”
他满不在乎地说道:
“说句实话,灰崖领那点家底,我还真看不上,我的未来,是要追随艾琳娜大人,一起为霜语开辟出新的星辰大海,凭借自己的力量成为骑士,成为男爵,甚至成为子爵……而不是在你当做宝贝的灰崖城堡里一点点烂掉!”
“你——!”
灰崖男爵的脸色涨得通红,手指颤抖着指向长子。
塞德里克没有再看父亲,转身朝露台出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背对着灰崖男爵,平静地道:
“父亲,我不是在背叛家族。我只是……选择了自己想走的路,找到了自己真心追随的领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灰崖男爵站在原地,脸色极为难看。
但最终,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
“唉……大了,管不住了……管不住了啊。”
夜风吹过,将他的叹息卷进黑暗中。
……
塞德里克走出庄园大厅的侧门时,正看到托曼靠在外墙的阴影里,表情有些不自然。
看到塞德里克出来,托曼连忙直起身,挠了挠头,神情有些尴尬。
塞德里克看了他一眼:
“你都听到了?”
托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干巴巴地说: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本来想来找你,结果……正好撞上。”
塞德里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我没事。”
他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沉默了几息,又问道:
“你来找我做什么?宴会不是结束了吗?”
托曼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犹豫,最终化为一种不太自然的讪笑:
“那个……其实……其实还有下一场。”
“下一场?”
塞德里克偏过头看他。
“嗯,宴会虽然吃爽了,但大家还很兴奋,咒术科的那几个家伙就提议,干脆再搞个篝火晚会,大家凑在一起热闹热闹,你知道的,这个季节,正好能在北地看到极光……”
托曼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本来想找你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的,结果……没想到撞上你和男爵大人……”
“去啊,为什么不去,我当然要去。”
塞德里克打断了他,从墙上直起身,理了理衣领:
“在哪儿?”
托曼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就在庄园外面的山坡上,往北走,翻过那道矮墙就是。”
两人并肩走出庄园侧门,沿着石阶向下,穿过一道矮墙,眼前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长满青草的山坡,缓缓向北延伸,坡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
一簇篝火在草地上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光将周围数十米照得通亮,几根粗壮的松木搭成塔状,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上窜,被夜风卷起又飘散。
火光照亮了周围或坐或站的人群,有人或抱着膝盖坐在毛毯上,或干脆躺在草地上,还有几个骑士科出身的年轻人正往火堆里添柴。
几只陶罐盛着浆果酒,在人群中传来传去,偶尔有人举罐灌上一大口,引来一片叫好。
塞德里克甚至还看到火堆旁边架着半只烤羊,一个穿骑士科制服的大个子正拿着一柄匕首片肉,就是手法有点生疏,片下来的肉厚薄不一,但却也丝毫不影响旁人的期待。
油脂滴落进火中,发出滋滋的响声,混着众人的说笑在夜风中飘散。
塞德里克大致扫了一眼,圣罗兰的毕业生们几乎都在这里了。
有几个甚至脱下了学院的深紫色长袍,换上了霜语骑士团的深蓝色制服,正围着篝火又唱又跳,歌声算不上好听,甚至有些跑调,却带着一种肆意的欢畅。
更远处,霜语骑士团的几个年轻骑士正和一个霜语本地的超凡骑士比试掰手腕,周围围了一圈人起哄叫好。
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草地上摇曳不定。
塞德里克找了个位置坐下,接过托曼递来的木杯,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浆果酒滑入喉咙,驱散了夜风的凉意。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极光。”
一道带着感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塞德里克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骑士科的一个毕业生,正仰着头望着北方的天空。
其他人也纷纷抬起头。
只见北方天际,一道淡绿色的光带正从地平线下缓缓升起,如同一匹被风吹动的薄纱,在天幕上蜿蜒流转。
光带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紫色,时而明亮,时而黯淡,缓慢地变换着形状。
山坡上安静了一瞬。
“真美。”
一个圣罗兰的毕业生忍不住轻声说。
“我们以后就要生活在这片极光下了。”
另一个咒术科的女生抱着膝盖,望着天边的光晕,语气里带着憧憬。
“说起这个……”
一个穿骑士科制服的青年收回目光,坐直身体,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其实来之前,我一直以为霜语领很贫瘠。北地边疆嘛,又冷又偏,人们都说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他顿了顿,朝山坡下方的伊戈尔港看了一眼:
“来了才发现,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就像这个港口,虽然不大,但却功能齐备,酒馆、商铺、铁匠铺……什么都有,街道也干净整齐,比王都外城的不少街区都强。”
“是啊。”
另一个声音接道:
“我来之前还担心要住帐篷呢,结果连庄园都给布置好了。”
“北地商盟嘛。”
有人插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