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差钱。”
巴顿骑士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山坡上，正靠在远处一棵橡树下，手里端着一杯浆果酒。
听到几人的议论，他嘿嘿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道：
“嘿，姑娘们，小伙子们，其实这里好起来也就是这两年的事。”
他朝山坡下方的港口努了努嘴：
“三年前我来过这儿一趟，那时候领地刚从海德尔家交接过来，码头破破烂烂的，栈桥上的木板踩上去嘎吱响，镇子里连间像样的酒馆都没有。别说接待五百人了，连五十人都够呛。”
“那后来怎么好起来的？”
有人好奇地问。
巴顿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北地商盟入驻之后，才迅速热闹起来的。先是修缮了码头，又建了仓库，接着是酒馆、商铺……一家一家地开起来。这两年往来商船多了，人也就多了。”
“北地商盟……”
一个圣罗兰的毕业生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篝火跳动的火焰上，若有所思：
“说起来，这几年北地商盟崛起得也太快了。我在王都的时候就听说过，三年时间，从几个小商队发展成王国北部最大的商业联盟，连南部商盟都被压了一头。”
“何止是快啊。”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年轻人接话道：
“关键是它的背景。我在王都的时候，听好多人都在猜，有人说北地商盟背后是帝国那边的大家族，还有人说是王室暗中扶持的……”
“王室那边不是辟谣了吗？”
另一个穿管理科制服的学生回忆道：
“我记得去年院长大人还公开支持过北地商盟，说它是合法的商业组织，背后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势力。”
“院长大人支持了又怎样？那也不能说明它就一定没有背景啊。”
“就是就是。”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管理科的学生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压低了声音：
“不过，说起来……你们发现没有，那几个商盟的管事，对艾尔大人恭敬得都不像是对普通的家族顾问，倒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却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说法。
“倒像是下属对主上的态度。”
有人替他补完了。
山坡上安静了片刻。
众人交换着眼神，神色各异。
“这很正常。”
一个骑士科的毕业生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商盟嘛，对客户当然要恭敬。艾尔大人是艾琳娜的老师和家族顾问，商盟又和艾温斯戴尔家族合作密切，管事对她恭敬一些，不是很正常嘛？”
“好像……也是。”
有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这话题却没有因此打住。
议论的声音又持续了一阵，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各怀心思的沉默。
那些关于北地商盟背景的猜测从篝火旁飘过，很快又被新的交谈吞没。
有人说起了霜语领的魔潮防务，还有几个人争论起来极光到底有几种颜色，谁也说服不了谁。
巴顿靠在橡树下，端着酒杯听了一阵，正要起身去添酒，余光瞥见一个穿管理科制服的毕业生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篝火旁。
那人约莫二十岁，不久前还和他聊过天，他知道对方叫梅森，据说是某个小贵族的旁系子弟。
他对这个圣罗兰的学生印象还是很深的，性格开朗，人也活络，这一天下来，他发现就属他认识的人最多，走到哪儿都有人打招呼。
梅森在毛毯上坐下，先灌了一口浆果酒，又环顾了一圈，见众人聊得火热，嘿了一声，压低声音道：
“你们说的那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说法。我倒是有个从王都的贵族圈子里听来的说法，你们想听吗？”
众人立刻来了兴致，纷纷催促。
“说说说！别卖关子！”
“什么说法？快讲！”
“你倒是快说啊，急死人了！”
梅森不紧不慢地放下木杯，压低了声音：
“你们听说过【科尔德拉】家族吗？”
山坡上安静了一瞬。
大多数人面面相觑，满脸茫然。
“科尔德拉？”
“没听说过，哪个家族的？”
“这种拗口复古的念法……帝国那边的？”
“帝国那边的家族多了去了，谁知道是哪个。”
“……”
有几个贵族出身的毕业生倒是神色微变，若有所思。
“科尔德拉……”
一个骑士科的毕业生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我想起来了！我在学院图书馆看到过一本关于帝国家族的杂记，里面提到过这个家族，好像是帝国南部的一个隐居家族，据说很古老，拥有冰与水的双重传承什么的，听说有一百多年没在大陆上出现过了。”
“我好像也听过。”
另一个学生接话道：
“传闻这个家族和梅林院长私交很好，早年还曾有家族成员在圣罗兰求学过。”
梅森满意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
“我听到的传闻是——北地商盟，很可能就是这个家族支持建立起来的。”
“帝国那边的家族？”
有人惊讶道：
“帝国现在和咱们正在打仗，他们能允许帝国的家族在王国的地盘上建商盟？”
“这你就不知道了。”
梅森摆了摆手：
“【科尔德拉】家族是隐居家族，不参与帝国政治，和帝国皇室的关系据说也不怎么好。早些年甚至因为得罪了皇室，举族迁到帝国南部的深山里去了。这种家族，在王国的眼里，反而不是敌人。”
“可人家上百年都不露面了，怎么可能突然跑来北地建商盟？”
有人质疑。
梅森耸了耸肩：
“所以说是传闻嘛，不过我后来专门打听过，北地商盟的好几处产业，最早都是从梅林院长名下的资产转过来的。你们说，要是没有深厚的私交，院长大人能把产业交给他们？”
“那就是说，院长大人也参与了？”
“算不上参与吧，可能就是帮忙，我特意仔细追踪了一下，那些产业好像很多年前本也就是【科尔德拉】家族在王国这边的产业。”
“你们说了半天，都是猜测或是没有确切证据的所谓个人调查。”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有没有真凭实据？”
“这种事哪来的真凭实据？”
梅森摊了摊手：
“人家做得又不是很明显，能挖出这些就已经不容易了。要不是我在王都认识的人多，连这些都打听不到。”
围绕着北地商盟的议论声嗡嗡地响了一阵，随后又渐渐低下去。
有人啧啧称奇，有人将信将疑，还有人在低声讨论科尔德拉家族的历史。
“不过……”
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带着几分不确定：
“既然【科尔德拉】家族和梅林院长关系这么好，院长大人又支持北地商盟……”
说话的是一个平民出身的骑士科毕业生，和艾琳娜同届：
“你们说，北地商盟的创始人，会不会就是艾尔大人？”
山坡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学生，面露惊讶：
“艾尔大人？”
“为什么这么说？”
开口的学生陷入了回忆：
“三年前我曾经和艾琳娜大人一起被萨维涅家族劫持，在那次事件之后，我曾经听到过院长大人和艾尔大人的交谈，艾尔大人似乎就来自帝国的【科尔德拉】家族……”
山坡上鸦雀无声。
学生们面面相觑，很快陷入了惊奇：
“艾尔大人竟然是【科尔德拉】家族的成员？”
“真的假的？！”
“别说，艾尔大人也是冰属性！而且听说还是水转的冰，和传闻中的【科尔德拉】家族很像！”
“而且……她确实是帝国出身……”
学生们很快陷入了议论。
有人面露恍然：
“这就说的通了！这就说的通了！”
“我就说嘛！难怪北地商盟对霜语这么好。商盟的管事对艾尔大人恭敬得像对主上，对艾琳娜大人虽然也恭敬，但感觉不一样……我之前还以为是错觉。”
“不，不是错觉，我也注意到了。”
另一个声音接道：
“从天鹅港登船的时候，商盟的管事在艾尔大人面前是那种……怎么说呢，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恭敬，不是客套的那种。”
“如果是艾尔大人创立的，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北地商盟为什么会选择在霜语领设立总部……”
“为什么对我们这些追随霜语的学生格外照顾……”
“为什么商盟的产业布局处处优先考虑北地的需求……”
“……”
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恍然的神色，像是拼图终于凑齐了最后一块碎片。
巴顿靠在橡树下，听着那些年轻人的议论，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喃喃道：
“艾尔大人……竟然还有这样的身份吗？”
“你们在谈论什么？”
一道清冷动听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响起。
所有人同时僵住。
这声音太熟悉了，也好听的太有标志性了，以至于众人不需要回头就能辨认出主人。
所有人慌忙起身，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月光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站在山坡边缘。
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月白色的长裙勾勒出娇小的身形。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众人，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
“艾……艾尔大人！”
有人先反应过来，连忙弯腰行礼。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一时间山坡上尽是俯身的身影。
梅森直起身，眼珠转了转，嘿了一声，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
“艾尔大人，大家在谈论北地商盟呢。”
“哦？”
艾薇尔微微挑眉，走到篝火旁，在众人让出的位置坐下：
“谈论什么？说来听听。”
“大家都在猜，北地商盟是不是就是艾尔大人您建立的。”
梅森挠了挠头，笑声有些发虚：
“我在王都的时候听到过一些传言，再加上这些天看到的……就……嘿嘿嘿……”
艾薇尔看了他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却让梅森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的目光在那张精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微微有些意外。
北地商盟迅速崛起之后，确实需要一个靠谱的背景。
一开始的时候，艾薇尔的确是打算暗中扶持商盟，隐藏身份操持，但随着商盟的壮大，她最终认识到一个事实——想要隐藏身份管理一个横跨整个诺瑟兰王国的商盟，无异于想把一头大象藏在房间里。
换句话说，当商盟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对于诺瑟兰来说，敞亮的背景是必须要有的。
而她之所以能够在梅林的马甲入股后便让王室放下心来，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打的正是科尔德拉家族的旗号。
她对外身份本就是科尔德拉家族的成员，商盟挂上科尔德拉的名头，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对于王室来说，这种隐居家族背景不算是敌人，更别说还有梅林作保。
其实，这也是为了以后她自己行事方便，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北地商盟和艾温斯戴尔家族关系不一般。
套个这层关系，就解释的通了，毕竟她自己在名义上也是【科尔德拉】家族的成员。
不过，这些还都只是只有诺瑟兰高层才知道的隐秘，像是诺瑟兰国王弗雷德里克三世，其实就知道她很有可能就是北地商盟的幕后掌舵，这也是北地商盟能继续在诺瑟兰发展的前提。
毕竟，她现在已经算是诺瑟兰的人了。
但这个学生竟然能通过蛛丝马迹挖出来，还真是让人惊讶。
要知道，很多大贵族都不知道这件事。
倒是个人才。
“你叫梅森是吧？我记得你也有元素亲和，却没通过上院的考试。”
她的目光落在梅森脸上，似笑非笑。
梅森的笑容微微一僵，尴尬地点了点头。
艾薇尔收回目光，望向山坡下方灯火点点的伊戈尔港，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好好准备准备到了霜语城之后的考试。”
“考试？”
梅森愣了一下：
“噶？”
随即，他猛地反应过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等等，您的意思是说……我们这些人……”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骤然迸发出光芒，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们这些下院毕业的……到了霜语城，还有机会成为元素使？”
山坡上，那些管理科、工程科、军事科毕业的普通学生们也纷纷竖起了耳朵，目光灼灼地望向艾薇尔。
“当然有机会。”
另一道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清越而坚定：
“艾温斯戴尔家族缺的从来都不是元素精灵和元素石，而是能与元素精灵缔约，或是能孵化出本命精灵的人才。”
众人循声转身，只见两道身影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山坡上。
是艾琳娜和诺拉。
山坡上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纷纷起立，右手抚胸，深深躬身：
“伯爵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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