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考教过甘宁的本事之后，周泰与蒋钦两人亲自写了一封奏报，上面写了甘宁的来历，还有两人对甘宁的考教都一一列明在其中，然后派人送去给蓟城的刘靖。
两人在这信中倒是对这甘宁颇为推崇，认为他颇有本事。
第七日清晨，渤海沿岸水寨的晨雾尚未散尽，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踏碎了海面的平静。
一队身着玄色重甲、腰佩环首刀的精锐骑兵疾驰而至，为首者头戴铁盔，面容冷峻，腰侧悬挂着一枚刻有“燕侯亲卫”字样的铜印，正是燕侯府直属亲卫曲长。
他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地走入水寨中军帐，取出一卷玄色边纹的文书，在守将面前缓缓展开。印玺鲜红，字迹苍劲，正是燕侯刘靖的亲笔令符。
亲卫曲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主公有令，带甘宁回蓟城。他的船和部众，暂留此地，好生看顾，不得有失，衣食供给一应按军中标准拨付。”
周泰连忙躬身行礼，甲胄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诺！”
不多时，甘宁被守军请出营房。
他依旧是昨日那身粗布劲装，长发束于脑后，面容英挺，眼神锐利，不见丝毫慌乱，反倒多了几分从容。
得知燕侯遣使前来接引自己前往蓟城，他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随即又被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所取代。
这一步，终究是踏出去了。
亲卫并未对他加以束缚，只是示意他上马。
甘宁翻身跃上一匹神骏的幽州战马，手感坚实，马力充沛，远比他在荆州、益州所乘的马匹更为雄健。
他轻轻一夹马腹，战马便温顺地迈步，汇入骑兵队伍之中，朝着蓟城方向疾驰而去。
这是甘宁第一次深入幽州腹地，眼前所见，彻底颠覆了他过往对北方边地的所有认知。
时值秋末，原野之上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只留下整齐划一的田垄，向远方无限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田埂之间，沟渠纵横交错，修缮得完好无损，即便历经秋雨冲刷，也不见丝毫淤塞溃塌。
远处的村落错落有致，青砖灰瓦之间，炊烟袅袅升起，在微凉的秋风中缓缓飘散，融入澄澈的蓝天之下。
一片安宁祥和，宛若世外桃源。
这景象，与他想象的判若两个世界。
他纵横长江水面多年，见过太多乱世惨状：易子而食的流民，十室九空的村落，饿殍遍野的荒野，烧杀抢掠的盗匪，横征暴敛的官吏……百姓终日活在惶恐与饥饿之中，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连最基本的生存都难以维系。何曾见过这般田畴平整、村落安宁、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
甘宁勒住马缰，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广袤而平和的土地，心中波澜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他终于明白，为何天下人才甘愿不远千里奔赴幽州，为何燕侯刘靖能以一县之地起家，十年之内坐拥幽并两州，北却鲜卑，南抗袁绍，成为天下诸侯之中最耀眼的一颗新星。
治军之强，尚在其次；治民之能，才是根本。
队伍继续在官道上疾驰，幽州的官道宽阔平整，以黄土夯实，路面坚硬，即便连日车马通行，也不见坑洼泥泞。
途中经过几处集镇，规模虽不及荆州襄阳、益州成都那般繁华，却也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市集之上，布帛、粮食、盐铁、牲口、农具、陶器……各色货物琳琅满目，摆放整齐，交易之声此起彼伏，却井然有序，不见争执哄抢，更不见地痞流氓横行滋事。
更让甘宁心惊的是，往来行人面色大多红润，衣衫虽非绫罗绸缎，却也干净整洁，褴褛不堪者并非没有，但着实不多。
街头巷尾，孩童光着脚丫嬉笑打闹，追逐嬉戏，眼中满是天真烂漫。
白发老者坐在屋前石阶上晒着太阳，或闲谈，或编草鞋，神情悠然自得，不见丝毫愁苦。
这是久违的、只有真正的太平盛世才会有的气息。
甘宁沉默不语，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他原以为，幽州地处北疆，常年与鲜卑、乌桓交战，即便军力强盛，民生也必定艰苦困顿，百姓必然饱受战乱之苦。
可今日亲眼所见，才知自己大错特错。
燕侯刘靖，不仅是一位能征善战的雄主，更是一位深谙治国之道的明主。
队伍越靠近蓟城，官道上的人流便越发密集，车马往来不绝。
其中不少人背着书卷行囊，风尘仆仆，面色疲惫，眼中却闪烁着期待与热切的光芒，一看便知是远道而来的读书人。
还有一些乡绅大户，赶着马车，护送着家中子弟，一路向蓟城而行，言语间皆是对科举复试的期盼。
甘宁心中好奇，勒马靠近身旁陪同的骑兵队率，拱手问道：“这位兄台，敢问路上怎地这许多人往蓟城去？看他们打扮，不全是行商之人，倒像是读书人。”
那队率转头看了他一眼，见甘宁虽被燕侯亲卫接引，却态度谦和，并无江湖豪侠的桀骜狂悖，便放缓语速，耐心答道：“兄台有所不知，这些人多半是来参加科举复试的士子，或是送子弟赴考的乡人。再过半月，便是燕侯府举办的第一次科举复试，天下有本事的读书人、武人，谁不想来蓟城搏一个正经前程？在咱们幽州，只要有真才实学，不论出身门第，皆可通过科举入仕，这可是天下独一份的公道。”
科举？
甘宁心中恍然。
他在荆州之时，便曾隐约听闻，北方燕侯刘靖打破开设科举，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为天下寒士敞开了一条晋升之路。
当时他只当是诸侯招揽人心的噱头，并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亲眼所见，天下士子果真不远千里奔赴幽州，只为求取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他才真正明白，这科举二字，究竟有着何等撼动天下的力量。
想到自己在荆州的遭遇，甘宁心中五味杂陈。
他空有一身冠绝长江的水战本事，有一腔建功立业的热血，却因出身江湖、曾为锦帆游侠，便被刘表等世家诸侯轻视鄙夷，仅得一个小小县丞的职位，还会终日被那些一会空谈道义、并无半分建树的世家子弟冷眼相对，郁郁不得志，空耗年华。
若早知北方有这样一位不拘一格用人的明主，有这样一条凭本事立身的坦途，他又何必在荆州蹉跎岁月？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心中的遗憾驱散。
现在，也不算晚。
马蹄声疾，日头渐高，终于，一座雄伟壮阔的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
蓟城。
幽州治所，燕侯刘靖的根基之地。
城门高达数丈，以青石垒砌，坚固巍峨，气势恢宏，城门之上“蓟城”二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凛然霸气。
守城军士身着统一甲胄，手持长戟，身姿挺拔，神情肃穆，检查往来行人车马严谨却高效，不见丝毫拖沓刁难，更无勒索钱财的劣迹，军纪之严明，远超甘宁所见的任何一支军队。
入城之后，甘宁更是眼前一亮，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城中街道宽阔平整，可容五车并行，路面干净整洁，不见垃圾污秽。
两旁店铺林立，酒肆、茶馆、粮铺、布庄、铁匠铺、书坊……应有尽有，招牌旌旗在秋风中迎风飘扬，色彩鲜明。
行人摩肩接踵，车马有序而行，商贩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却丝毫不显嘈杂混乱，反而透着一股蓬勃向上、欣欣向荣的生机。
完全不见乱世之中常见的惶惶不安、民生凋敝之气。
“真是……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