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站在厅中,一身青衫,拱手应道:“主公,属下虽未见过甘宁本人,但从各地密报来看,此人确是个异数。”
众人商量了大半天的政事,早已头昏,听到李乐这样一说,顿时来了兴趣。
因为异数这两个字一听,就知道那甘宁肯定是个乐子人。
李乐平时平时不太幽默,就连他都说这甘宁是个异数,那就代表着这甘宁某种意义上说,不可能是个普通人。
“异数?”乐进性子最急,忍不住扬声问道,“怎么个异数法?”
李乐微微颔首,语速平稳:“此人是巴郡临江人,年少时纠集了一群乡里少年,在长江沿岸以劫掠为生。”
“说起来,他行事风格极是张扬,走陆路时,车马必定装饰华美,随从皆着缯锦华服,望去比寻常富户还要惹眼。”
“行水路则更甚,常将数艘大船连在一起,船头插着‘甘’字旗号,夜里船舷挂满灯笼,一路行去,江面上几里外都能瞧见光亮。”
“更出格的是落脚歇息时,必命人以锦绣铺地,连马匹踩踏之处都要垫上蜀锦。”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客观的描述,“可待要启程,那些锦缎无论多贵重,都随手纵火焚烧,据说是‘不屑留与他人’。这份豪奢挥霍,在巴郡一带早已传开。”
众人一听,这才发现李乐所言。果然不错,对这个甘宁的评价也很公道,确实是个异数,可以说这个人就不能以常人看待。
“倒是个不按常理的。”戏志才放下羽扇,指尖轻点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寻常盗匪多藏藏掖掖,他偏要亮明身份,倒有几分与众不同的胆气。”
黄忠放下茶盏,眉头微蹙,闻言沉声道:“劫掠终究是贼寇行径,纵有几分胆气,也难登大雅之堂。靠着抢夺来的财物挥霍,算不得什么本事。”话语里带着武将对正途的执拗。
董昭也合上竹简,缓缓开口:“出身草莽倒也罢了,可其人行事乖张,恐非可塑之才。主公招揽人才,当以品行端正为先。”
董昭对这个甘宁实在喜欢不起来,刘靖手下不是没有做贼出身的,就比如说典韦,周泰,但是这些人做贼出身,都各有原因,就像是周泰与蒋钦在水上做贼时,也没有如此乖张铺张浪费的作为,投奔到刘靖麾下后,也是约束自己,谦恭守礼。
李乐点头,又补充道:“董公所言有理,不过此人后来确有改弦更张之意。当年刘焉坐镇益州,声势正盛,甘宁便前去投奔。刘焉见他身材魁梧,又有一身武艺,先任命他为计掾,掌管郡内户籍赋税。”
“计掾?”乐进有些诧异,“这等需精细算计的差事,他一个粗人能胜任?”
“密报里说,此人看似粗犷,实则心思不粗,本来就是士族出身,读过不少书。”李乐解释道,“他借着掌管户籍赋税的机会,将益州的山川地理、户口钱粮摸得一清二楚,没过多久便被提拔为蜀郡丞,成了太守副手,秩六百石。彼时也算有了正经名分,不再是漂泊无依的浪人。”
“既已立足,为何又离了益州?”董昭好奇地问道。
“据说是与益州本土士族起了冲突。”李乐道,“益州士族盘根错节,素来排外,更何况甘宁曾是‘盗匪’出身?那些士族子弟常对他冷嘲热讽,几次宴席上甚至言语羞辱。”
“甘宁性子桀骜,自然忍不得,数次与士族发生争执,险些动武。”
“刘焉虽用他,却始终对他心存提防,不肯授予兵权。”
“甘宁自觉难有施展之地,便辞了官职,返回巴郡老家,暗中聚集旧部,似在等待时机。”
戏志才接口道:“如此看来,倒是个不甘屈居人下的性子。”
“后来刘焉病逝,刘璋继任益州牧。”李乐继续说道,“刘璋性情懦弱,政令混乱,对甘宁这等非本土出身的将领更是轻视,始终不肯重用。恰逢彼时刘表派别驾刘阖入蜀,暗中策反对刘璋不满的将领,甘宁便与沈弥、娄发等几位同样失意的蜀将联手,在蜀中起兵反叛。”
“仓促起兵,难成大事。”黄忠点评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沙场老将的笃定,“果然被刘璋派大将赵韪率军镇压,兵败溃散,最终只得率八百余心腹僮客杀出益州,向东投奔了刘表。”
董昭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既背刘璋,难保日后不会背主。主公若要招揽,需得三思。”
李乐看向刘靖,补充道:“密报中还提及其水战之能,此人精熟长江水性,舟船调度、水战谋略,在巴郡一带堪称一绝。且轻财重义,麾下八百僮客对其极为忠心,皆愿效死。只是性子桀骜,恐难驯服。”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日光缓缓移动,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刘靖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缓缓开口:“一个人的出身,不能定其终身;过往的行径,亦非不可改变。关键在于,能否为我所用,能否为这乱世做点实事。”
他抬眼看向众人,目光沉静而有力:“甘宁的本事,是情报里实打实记着的;他的性子,也是明摆着的。
他话音落,堂下便起了几声低低的议论。
不过倒是有些人的注意点不再放在这甘宁身上,此时大家便大是闲聊,贾诩抚着颔下长须,眉头微蹙,率先好奇地问道:“李将军,甘宁乃巴郡临江人,与巴蜀渊源颇深,刘璋据益州多年,为何偏偏容不下这本地豪杰?”
李乐颔首,目光扫过贾诩,又转向众人,声音沉了几分:“这便是甘宁的难处所在。其一,此人早年为贼,在巴郡、江夏一带劫掠商旅,纵横江泽,是出了名的锦帆贼。”
“贼寇出身,本就为士族所不齿,刘璋素重门第,自然看他不顺眼。”
“可这只是其一。其二,甘宁虽为巴郡人,却非益州本土士族。益州之地,本土豪强盘根错节,刘焉入蜀时,倚重东州士打压本土,而后刘璋继位,虽想调和矛盾,却终究偏向本土。甘宁这巴郡人,夹在中间不上不下。”
“东州士?”乐进好奇地追问,他常年驻守北疆,对益州内情不甚了解,“东州士是何来历?”
李乐耐心解释:“东州士乃是刘焉当年从南阳、三辅一带带入蜀地的流民与世家子弟,共计数万之众。”
“刘焉初入益州,根基不稳,全靠这些人镇压本土豪强、稳固统治,故而对东州士极为倚重。”
“这些人占据益州军政要职,手握重权,本土士族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甘宁虽生于巴郡,却常年在外漂泊,既未融入本土士族圈子,也未曾依附东州士集团,说到底,终究是个孤悬在外的外人。”
“原来如此。”乐进恍然大悟,又问道,“可他毕竟是巴郡本地人,在益州生活日久,总该积攒些人脉吧?”
“人脉?”李乐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甘宁早年为贼,劫掠之事得罪了不知多少巴蜀世家。”
“这些世家大族,世代盘踞益州,盘根错节,连刘璋都要让他们三分。”
“甘宁得罪了他们,这些人便常在刘璋面前进献谗言,说他桀骜难驯、心术不正,不堪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