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表不会兴兵。”刘靖语气笃定,目光扫过众人,“刘表只求偏安,不敢轻易与任何一方为敌。”
“他虽恨甘宁杀了刘磐,却也清楚,甘宁是主动来投,而非我强取。”
“若他兴兵问罪,反而得不偿失。我与他并不接壤,他若是想要兴兵前来报复,只能够使水军北上,袭我沿海郡县。可终究不可能与我抗衡,到时候必然损兵折将,又何苦来哉。”
“更何况,如今袁术对荆州虎视眈眈,曹操也在暗中积蓄,刘表自顾不暇,岂敢轻易动兵?”
众人闻言,皆面露释然。
刘靖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目光落在窗外,淡淡开口。
“甘宁甘兴霸,已经等了多久了?”
周仓上前一步,声音平缓:“回主公,已是等了将近两个时辰。”
“哦?”刘靖转过头,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倒是个有耐心的,还以为他等不了,要走了呢。”
戏志才轻摇羽扇,缓缓道:“甘宁此人,桀骜不驯,素有骁勇,长江锦帆,横行荆益,先投刘璋,不被所用,再投刘表,郁郁不得志,射杀刘磐之后,率数百部众北投主公,一身锐气,未受半分挫折。”
“此人是猛虎,是利刃,可用,却需先磨去棱角。”
刘靖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志才所言,正合我意。”
“甘宁出身锦帆贼,桀骜狂放,恃才傲物,若直接委以重任,必生骄纵之心,日后难以驾驭。”
“我幽州军法森严,赏罚分明,容不下肆意妄为之辈。”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冷冽。
“传我令,晾他一晾。”
“让他在府中厢房等候,日日来,日日不见,挫一挫他的锐气,磨一磨他的心性。”
“若是他耐不住性子,怨怼丛生,或是直接离去,那便说明此人不堪大用,留之无益,随他去便是。”
“若是他能沉下心,安安静静等候,收起桀骜,认清本分,再见他不迟。”
现在的刘靖名扬天下,每天来投奔他的人不计其数,那甘宁虽然有才华,但是也有自己的性格缺陷。
刘靖手下已经有了周泰与蒋钦两人,水战将领倒是不怎么缺,虽然他很欣赏甘宁的才华,但是他要的是可受控的将领,而不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将领。
现在的甘宁比起历史上投奔了孙策的甘宁,还是太过年轻了些。
年轻人的性子更加不受控,尤其是没有经历过历史上那种被刘表闲置多年的情况,这个甘宁的性子还是需要磨砺的。
贾诩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道:“主公高明,挫其锐,解其纷,方能让他从此甘心效命,俯首帖耳。”
戏志才亦点头:“主公此举,乃是驭下之妙法,甘宁若是真豪杰,必能熬过此关。”
刘靖摆了摆手:“去吧,按此行事,不必多言。”
“诺。”
亲卫领命,躬身退下。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刘靖重新拿起案上的文书,目光沉静,再无半分波澜。
在他眼中,甘宁是难得的水军良将,却也是一匹未驯的烈马,想要驾驭,必先驯其性。
而这连续的冷落与等待,便是最好的驯马鞭。
甘宁站在燕侯府的大门外,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身穿着锦袍,身形高大挺拔,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桀骜与悍勇。
身后没有一人相随。
跟随他九死一生从荆州杀出来的弟兄,被安置在了城西的水军营寨,彻底与他隔离开来。
这般刻意的孤立,让甘宁心中隐隐有些不快。
他是甘兴霸,是长江上无人敢惹的锦帆贼首,是一身水战本事冠绝荆益的猛将,如今投奔燕侯,竟要受这般冷遇?
可他不敢发作。
一路北来,他早已看清天下大势。
刘璋暗弱,刘表虚浮,唯有眼前这位年轻的燕侯刘靖,有雄主之姿,有容人之量,更有让他一展所长的根基。
他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几百弟兄的活路,他自己的前程,全都系于这位燕侯一身。
“甘壮士,主公请您入厢房等候。”
守门的亲卫态度恭敬,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
甘宁压下心中的郁气,点了点头,迈步走入府中。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一间偏僻的厢房。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案几,几张坐席,墙角摆着一个炭盆,火势微弱,暖意寥寥。
侍从奉上一杯冷茶,躬身退下,房门轻轻合上,将他独自关在了这方狭小的空间里。
第一天。
甘宁端坐于坐席之上,心中满是焦灼与期待。
他不断揣测着燕侯刘靖的模样。
传闻中这位燕侯年轻有为,雄才大略,究竟是何等风采?
是如曹操那般英武逼人,还是如袁绍那般威仪赫赫?
他一遍遍在脑海中演练着见面之后的说辞,想着如何自荐,如何为麾下弟兄求一个安身之地,如何诉说自己的水战之能。
时间一点点流逝。
从清晨等到日上中天,再等到夕阳西斜。
屋外脚步声不断,往来官吏步履匆匆,却没有一人踏入这间厢房。
炭火渐渐熄灭,屋内越来越冷。
甘宁的坐姿从挺拔,变得有些僵硬,心中的期待,一点点被失落取代。
他开始焦躁起来。
难道燕侯看不起他?
觉得他是射杀同僚的叛将,不堪录用?
还是觉得他这数百部众,是累赘,是麻烦?
一股与生俱来的桀骜,开始在心底翻涌。
他甘宁何时受过这等冷落?
在长江之上,无论官贼,见了他锦帆甘宁,哪个不是毕恭毕敬?
到了这幽州蓟城,竟要像个无人问津的小吏一般,枯坐冷房,终日等候?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心中涌起一股拂袖而去的冲动。
可转念一想,数百弟兄还在水寨等着他的消息,若是他一走了之,那些跟着他九死一生的儿郎,又该何去何从?
他们一路抛家舍业,从荆州杀到幽州,信的是他甘兴霸,盼的是一个安稳的前程。
他不能负了他们。
甘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与不甘。
再等等。
或许燕侯是真的军务繁忙,无暇召见。
等到暮色彻底笼罩大地,窗外寒风呼啸,那名亲卫才终于推开房门。
“甘壮士,主公今日处理北疆军务,直至深夜,无暇召见,您先回驿馆歇息,明日再来吧。”
语气平淡,无半分歉意。
甘宁站起身,只觉得浑身冰冷,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亲卫,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好。”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
他转身走出厢房,穿过燕侯府空旷的庭院,踏过高高的门槛,走入蓟城刺骨的寒风之中。
天色已黑,街道上行人稀少,灯火昏黄,映得他身影孤孑而落寞。
数百弟兄被隔离,自己被冷落,连一面都见不到。
他此刻的处境,哪里是投奔的客将,分明是一个待审的囚徒。
走在回驿馆的路上,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无比。
甘宁心中翻江倒海。
他开始回想自己的一生。
年少为锦帆贼,纵横江面,快意恩仇,无人敢管。
后来想弃贼从官,投奔刘璋,被益州士族排挤,郁郁不得志。
再投刘表,本想凭借一身水战本事建功立业,却只得了个有名无实的县丞,被闲置一旁,最终因刘磐逼迫,痛下杀手,不得不叛逃荆州。
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原以为到了幽州,遇到明主,能有一番作为。
没想到,竟是这般境地。
燕侯刘靖,究竟是何用意?
是真的忙,还是故意冷落?
甘宁想不通,也猜不透。
回到驿馆,客房之内冰冷空旷,炭盆早已熄灭,没有半分暖意。
他和衣躺在榻上,睁着眼,一夜无眠。
心中的桀骜、不甘、焦灼、失落,交织在一起,反复撕扯着他的心神。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北投幽州,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甘宁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再次朝着燕侯府走去。
昨日的失落与焦躁,还残留在心底,却又多了一丝执拗。
他就不信,燕侯会一直不见他。
今日,定能见到。
甘宁心中这般想着,脚步也变得坚定了几分。
来到燕侯府,亲卫依旧是昨日的态度,恭敬地将他引入那间厢房。
炭火依旧微弱,茶水依旧冰凉。
又是等待。
这一次,甘宁没有再像昨日那般焦灼地胡思乱想。
他端坐席上,闭上双眼,开始回想长江之上的水战战法,回想麾下数百弟兄的战力,回想幽州的水文地势。
他试图用这些实务,压下心中的烦躁。
可越是安静,心中的郁气便越是翻涌。
他能听到府外的车马声,能听到院内的脚步声,能听到远处正堂传来的议事之声。
一切都在运转,唯有他,被遗忘在这间偏僻的厢房里。
从清晨等到正午,仆从送来简单的饭食,一碟青菜,一碗糙米饭,放下便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甘宁默默吃完,继续等待。
日光西斜,窗外的树影被拉得很长。
他心中的期待,再次一点点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