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意识到,燕侯刘靖,不是忙,而是故意不见。
故意晾着他,故意冷落他,故意让他在这厢房里,日复一日地枯等。
为什么?
甘宁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是因为他射杀刘磐,得罪荆州?
是因为他出身锦帆贼,名声狼藉?
还是因为,燕侯根本就不想用他,只是用这种方式,逼他主动离开?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想起了自己在荆州的遭遇。
刘表也是这般,表面客气,实则敷衍,将他丢在一旁,不闻不问,逼他自行离去。
难道这位传闻中的明主燕侯,也和刘表一般,只是叶公好龙,并非真的敢用他这等桀骜之人?
一股愤懑,直冲胸膛。
他甘宁一身本事,难道就无处施展?
难道这天下诸侯,都只看重出身门第,看重虚名浮利,从不看真才实学?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双拳紧握,周身散发出一股慑人的戾气。
若是此刻刘靖出现在他面前,他说不定会直接质问出口。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不能冲动。
数百弟兄还在等他。
他若是走了,那些儿郎,要么被幽州军收编拆分,要么被遣散流落北地,下场凄惨。
他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甘宁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胸中的戾气,一点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苦涩的隐忍。
好。
你晾我,我便等。
我倒要看看,你能晾我多久。
等到夜幕再次降临,亲卫如期而至,依旧是那句平淡无奇的话。
“甘壮士,主公今日召见北疆将领,商议军事,无暇召见,您明日再来吧。”
甘宁看着亲卫,目光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知道了。”
他转身,缓步走出厢房,走出燕侯府。
寒风依旧凛冽,雪沫依旧纷飞。
可这一次,甘宁的心中,却没有了昨日的失落与焦躁。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明白了。
这不是无意的冷落,而是一场考验。
燕侯刘靖,是在考验他的耐心,考验他的心性,考验他是否能放下桀骜,是否能屈能伸。
想通这一点,甘宁心中反而踏实了。
刘表的冷落,是敷衍,是嫌弃。
而燕侯的冷落,是打磨,是试探。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回到驿馆,他点燃炭盆,暖意渐渐弥漫开来。
甘宁坐在榻边,开始认真思索。
燕侯为何要考验他?
因为他桀骜不驯,因为他恃才傲物,因为他是一匹未驯的烈马。
燕侯想要用他,却先要磨掉他的棱角,让他懂得规矩,懂得本分,懂得在幽州军法之下,收敛锋芒。
想通了这一切,甘宁心中的所有不甘与愤懑,尽数烟消云散。
他反而对这位从未谋面的燕侯,多了几分敬畏。
年轻,却深沉。
不怒,却有威。
不轻易许人,却懂得如何驭人。
这才是真正的明主。
这一夜,甘宁睡得格外安稳。
第三日。
甘宁依旧天不亮便起身,准时抵达燕侯府。
这一次,他的心境,已然彻底不同。
没有焦灼,没有期待,没有愤懑,没有不甘。
只有一片从容与沉静。
亲卫将他引入厢房,他从容坐下,甚至从怀中取出了一卷自己默写的水战心得,静静翻阅。
那是他耗费一夜时间,将长江水文、战船形制、水战阵列一一写下的简牍。
等待,不再是煎熬,而是成了他梳理所学、沉淀心神的时光。
他不再去听屋外的声响,不再去揣测燕侯何时会来。
而是全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考着幽州水军的未来。
北地河流湍急,冬日封冻,开春融雪,水情复杂,战船需小巧灵活,战法需机动迅捷。
他的锦帆快船之术,正好可以用在幽州水军之上。
数百弟兄,皆是水战精锐,稍加训练,便可成为幽州水军的尖刀。
他甚至开始在案几上轻轻虚划,推演战船阵列,思考如何与周泰、蒋钦二人配合。
传闻周泰悍不畏死,蒋钦心思缜密,二人皆是燕侯心腹,统领幽州水军。
日后同帐共事,需以和为贵,各司其职,方能成事。
时间在专注的思索中,飞速流逝。
从清晨到黄昏,一日光景,转瞬即逝。
亲卫再次前来,依旧是那句熟悉的话。
“甘壮士,主公今日处理政务,无暇召见,您明日再来吧。”
甘宁抬起头,将简牍收好,抱在怀中,对着亲卫微微颔首。
“有劳。”
语气平和,无半分怨怼。
他转身,从容离去。
走出燕侯府的门槛,甘宁抬头望向天空。
夕阳西下,余晖洒下,给蓟城的屋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芒。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三日等待。
一日焦灼,一日愤懑,一日沉静。
他已经彻底磨去了初来的骄矜与桀骜,放下了过往的虚名与傲气。
他不再是那个纵横长江的锦帆贼首甘宁。
而是一个想要在幽州建功立业,为数百弟兄求一条活路的客将甘宁。
他已经准备好了。
无论燕侯明日见与不见,他都已经稳住了心性。
而他心中,也隐隐有种预感。
明日,燕侯必会见他。
第四日。
甘宁依旧准时抵达燕侯府。
今日的燕侯府,与前三日截然不同。
门廊下的仆役扫洒动作利落,往来文吏步履匆匆,府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息。
守门的亲卫见到甘宁,没有再引他去厢房,而是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了数倍。
“甘壮士,主公在书房等候,请随我来。”
甘宁心中一动。
来了。
他压下心中微澜,面色平静地点头:“有劳。”
跟着亲卫,穿过庭院,绕过正堂,来到一处僻静的小书房外。
“主公就在里面,甘壮士请进。”
亲卫退到一旁,躬身示意。
甘宁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手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房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沉稳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不大,陈设极简。
四壁书架,摆满书卷,兵书史籍,琳琅满目。
正中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文书整齐摆放,一丝不苟。
书案之后,端坐一人。
正是燕侯刘靖。
甘宁抬眼望去,只一眼,便被深深震撼。
这位传闻中的燕侯,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姿挺拔,端坐于案后,没有披甲,没有戴冠,只一身玄色常服,却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严。
那不是刘璋式的虚浮威严,不是刘表式的疏离威严,而是一种历经战火、执掌大权、掌控万千人生死的沉凝之威。
他的目光平静,却深邃如潭,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看透人心底最隐秘的念头。
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甘宁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蛰伏的猛虎盯住,浑身的汗毛微微竖起,却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满心的敬畏。
这就是燕侯刘靖。
年轻,却深沉。
温和,却威严。
一眼,便让他这桀骜一生的锦帆甘宁,心生臣服之意。
甘宁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而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