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籍作为荆州牧刘表遣来的使者,自入燕侯辖地以来,便始终紧绷着心神,片刻不敢松懈。
白日朝堂之上,他与燕侯刘靖论及甘宁归属一事,唇枪舌剑,几番辩驳,到头来终究还是落了下风。
可他心中自明,这并非自己辩才不济、言辞不足。
说客之道,本就要依仗国势为后盾,以实利为根基,再以道理折人,方能有所成就。
若只凭一张口、一番说辞,便想撼动一方诸侯的决断,本就是极难之事。
更何况,他对面端坐的,是刘靖这般,从一介县令起于微末,却一步步横扫北地、威震四方的雄杰。
想凭着三言两语,便让他退让、妥协、遂了荆州的心意,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一层道理,伊籍在受命北上之时,便早已想得通透。
是以他此番出使,本就没有必成之望,心境反倒平和了许多。
只当是奉了公职,借机游历北地风貌,亲眼看一看幽并一带的山川风土,也算不枉这一趟远行。
而在公事之外,他心底最真切的念想,其实是另一桩。
他是真想亲眼一睹,这位起自微末、由一县之令而雄踞幽并,北服乌桓、慑服鲜卑、平定并州、驱逐南匈奴,又曾远赴凉州破马腾、诛王国,讨董之役亲挫吕布、收服徐荣,声威之盛,一时盖过盟主袁绍,更率先开设科举、广揽天下英才的北地雄主,刘靖,究竟是何等气度、何等风骨。
而今日朝堂之上初见,刘靖的神色气度、言语举止,终究没有让他失望。
其人端坐主位,身形端稳,神色沉凝,不肆张扬,却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严。
言语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神色平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可轻犯的厚重。
伊籍在心中,不动声色地将他与自家主公刘表细细比对。
刘表坐镇荆襄,地广民富,士民殷实,衣冠汇聚,堪称当世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州。
可刘表的长处,在于安抚州郡、保全文教、守境安民,是一位典型的守成牧伯。
性情儒雅宽和,却少了几分果决;善于养士,却无远图争霸之心;坐拥九郡之富,却始终安于南方,无北伐争雄之志。
可以说,刘表的格局,本就止于荆襄一地。
而刘靖,全然是另一类人物。
他起于幽僻小县,不过以一县令之身,白手起家。
却能外镇诸胡,内安百姓,扫乌桓、定鲜卑、清并州、逐匈奴,以军功立威,以法度治国。
更在天下诸侯仍在互相攻伐之时,便大胆开设科举,不问出身、不重门第,只以才学取士。
就连面前的徐庶就是第一次科举筛选出来的人才,只是在涿县协助黄忠击败了袁绍麾下大将颜良,早已名震天下。
就更不要说,刘靖麾下还有戏志才、贾诩、董昭、毛玠这般智谋之士,张辽、赵云、黄忠、徐晃、徐荣这般虎将。
他如今虽只坐拥幽、并二州,未得富庶的冀州,可其根基之稳、军心之固、人才之盛、法度之明、志气之远,早已远超普通一方诸侯。
刘表是守江山的长者,儒雅宽厚,安于一隅。
刘靖则是开基业的雄主,沉毅果决,志在天下。
一个守,一个攻。
一个温,一个烈。
一个坐拥膏腴而无远图,一个地处边陲而怀四海之志。
两相比较,气度格局,高下自现。
伊籍想着今日这位神色沉静的北地诸侯,心中暗生慨叹。
此人之器量、胆识、手段、格局,都绝非刘表所能比拟。
他远在荆州,便早已听闻,燕侯刘靖麾下,人才济济,猛将谋士不计其数。
这徐庶能从一县之令,一跃成为牧府记室参军,深得亲信,可见必有过人之处。
伊籍面上笑意平和,缓缓开口:“燕侯相召,籍自当前往。只是深夜叨扰,心中着实不安。”
“先生此言差矣。”
徐庶微微一笑,声音温润清朗,语气舒缓,言辞之间,尽显情商与才思。
“我主公素来敬慕先生大才,久有耳闻。白日朝堂之上,公事公办,诸多心意,不便尽述。”
“是以主公备下薄酒小宴,只想与先生叙叙闲话,稍解旅途劳顿,何来叨扰之说?”
“先生乃荆州名士,才名远播,北疆寒陋之地,能得先生莅临,已是我幽州之幸。”
伊籍听在耳中,心中暗暗点头。
此人说话,句句得体,进退有度。
既捧了他这位荆州使者,又处处维护自家主公体面,短短几句话,便将深夜相请的唐突,化解得无影无踪。
这般口才、应变、城府,绝非寻常官吏所能拥有。
他心中暗自感慨,燕侯麾下,果然藏龙卧虎。
眼前这徐庶,年纪尚轻,便有如此气度才华,难怪能得主公接连提拔。
伊籍面上笑意更显温和:“元直先生过誉了,籍不过是荆州碌碌文士,怎当得如此夸赞。燕侯麾下英才辈出,比如元直先生自涿县令擢升记室参军,前程似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徐庶闻言,依旧谦逊,连连拱手摆手,神色诚恳,无半分骄矜之色。
“伊先生太过抬举庶了。我不过是仰仗主公天威,在涿县做了些许分内之事,得主公厚爱,方有今日之位。”
“燕侯麾下,文有运筹天下之贤士,武有横扫北疆之猛将。像庶这般的人,不过沧海一粟,实在不值一提。”
他说话之时,语气平和真挚,却始终守着口风。
对于燕侯的真实意图、牧府核心事宜,半个字也不透露,滴水不漏。
伊籍看着徐庶这般沉稳谨慎的模样,心中好奇更甚。
白日争执,燕侯强硬到底,没有半分退让。
如今深夜宴请,态度骤然缓和,到底是何用意?
莫非是燕侯改变主意,甘宁之事尚有转圜?
还是另有要事,要借酒叙谈,与他私下商议?
他心中百般猜测,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平静淡然。
徐庶伸手微微一引,语气恭敬:“伊先生,夜寒风凉,还请登车。咱们前往牧府,莫让主公久等。”
伊籍微微点头,在仆从搀扶之下,缓步登上青篷马车。
车厢之内,铺着厚实软毯,角落放着一只铜制暖炉,暖意缓缓散开,隔绝了外面的刺骨夜寒。
车壁整洁,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整洁与用心。
徐庶随后上车,端坐一侧,身姿端正,举止有度。
车夫轻挥马鞭,马蹄轻踏,马车缓缓启动,平稳行驶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两人在车中闲谈数句,多是风土人情、山川风物、典籍文章。
徐庶引经据典,谈吐从容,见识不凡,言辞有度。
伊籍在旁静静听着,心中越发赞叹,此人之才,绝非一县之地所能局限。
行至一处十字街口,马车缓缓放缓速度。
身旁不远处,传来另一阵车轮碾过石板的沉稳声响,厚重而平缓。
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牵引着一辆素雅却不失气度的马车,缓缓靠近。
那马车形制,正是幽州牧府高级官吏专属规制,一看便知,车内之人身份不低。
徐庶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淡淡一瞥,眼中随即露出熟稔笑意。
他转回头,对伊籍温声道:“伊先生稍候,乃是我旧同僚,牧府原兵曹从事,王凌,彦云兄。”
话音刚落,对方马车已然稳稳停在一旁。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车内走出一位身着锦袍的男子,面容方正,眉眼沉稳,气度干练,正是王凌。
他一眼便认出徐庶的马车,当即朗声一笑,步履矫健,快步走上前来。
“元直!深夜乘车前往牧府,可是奉了主公之命行事?”
王凌声音爽朗,带着老友相见的亲切自然。
说话间,他目光不经意落在伊籍身上,眼神微微一顿,露出几分探究,轻声问道:“元直,这位先生是?”
徐庶当即掀帘下车,伊籍也从容缓步,走下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