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凌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臂膀,神色畅快。
随即又一拍额头,继续说道:“元直,你这念头,更该改一改了。”
“你还记得,同科的刘放刘子弃吗?他前些日子,已经在邺城购置宅院了。你怎么还想着在蓟县买房?”
徐庶眉头微挑,眼中露出一丝讶异:
“邺城?那尚且是袁绍地界。刘放在邺城置业,就不怕旁人非议,说他暗通敌营,怀有二心?”
王凌听罢,顿时朗声大笑,声音坦荡,毫无顾忌。
“元直啊元直,你这是当局者迷!”
“这天下,谁不知道,我主公明年便要大举南下,攻取冀州?袁绍外强中干,民心离散。我主公兵精粮足,将士用命,明年破冀,已是定局,天下尽知,算不得机密。”
说到此处,王凌抬眼望向南方,目光坚定,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幽州虽好,我等在此经营多年,故土情深。可主公心怀天下,志在九州,绝非偏安一隅之主。”
“幽州地处北疆,气候苦寒,地域偏狭,终究非长久之都。”
“明年拿下冀州,邺城山河险要,物产丰饶,乃是王者之都。主公届时,必然迁都邺城,号令天下。”
“你如今在蓟县买房,日后主公南迁,宅院空置,岂不可惜?不如早早在邺城预备,将来随主公安居立业,方为长久之计。”
徐庶细细思忖,只觉句句在理,茅塞顿开。
他出身寒门,在涿县任上,又立下诸多功劳。
主公刘靖向来赏罚分明,对有功之臣,从不吝啬,赏赐丰厚,足以置办一处像样宅院。
本想在蓟县安居,经王凌这一番点醒,才猛然醒悟。
燕侯之志,不在北疆,而在天下。
邺城必下,迁都必行。
此时在蓟县置业,确实不合时宜。
徐庶看向王凌,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求教:
“彦云兄所言,句句在理,是我考虑不周。”
“只是邺城仍在袁绍手中,我等想在彼处购置宅院,苦无渠道,不知彦云兄可有门路?”
王凌一拍胸脯,朗声笑道:
“元直,你我挚友,此事包在我身上!”
“我乃祁县王氏,在邺城宗族颇有产业,何止是有门路。”
“我族中在邺城,恰好有一处三进宅院,庭院宽敞,位置上佳,格局雅致。你若不嫌弃,我命家人取来房契地契,直接转予你便是。”
徐庶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彦云兄好意,庶心领。只是三进宅院,价值不菲。我出身寒门,虽有主公赏赐,财力亦不足以承担。我本只打算,置一处两进宅院,足矣。”
王凌拉住他手臂,声音放低,恳切真诚:
“元直,你我不必如此见外。我早已算过,你现有资财,可先付一半。”
“余下一半,你日后再立功劳,得主公赏赐,慢慢补齐即可。”
“你我同科进士,情同手足,理当相互扶持,同舟共济,共辅主公,共图大业。些许钱财,何足挂齿。”
徐庶看着王凌真挚眼神,心中暖意涌动,又有几分无奈苦笑。
他素来清高,不愿轻易受人厚惠。
可王凌言辞恳切,处处为他着想,又是同科挚友,一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见外。
沉吟片刻,他终究缓缓点头:
“既如此,多谢彦云兄。这份情谊,庶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王凌见他应允,心中大喜,又与他闲谈几句。
王凌与徐庶是同科好友不假,但是他如此厚待徐庶,也并非只是为了这点好友情谊,也算是他对于徐庶的一种投资。
他看得出来,主公刘靖对这徐庶是十分喜欢的,毕竟当年为了让徐庶过关,搞了那么一场大戏,帮徐庶把曾经作为逃犯的隐患给去除了。
这次对方又展露出如此大的才华,立下大功,甚至被调到了主公麾下,担任记室参军。
这记室参军可是一等一要紧的职位,可以说是核心中的核心。
虽然徐庶位阶还不算高,但已经可以视同主公的心腹,前途不可限量。
他王凌要是能够与对方结成好友,增加来往,对自己将来的发展也是有重大好处的,这远远不是一处三进的宅子可以比拟的。
别的不说,就徐庶对外若敢放话说自己缺宅子,不知多少人上赶着要给他送宅子,只是现在的徐庶可不是谁给他送宅子,他都会收。
一来得送得合理,二来这来往银钱得清楚,不会给徐庶留下任何的隐患。
此等的事情肯定会让主公刘靖知道的,但是这个事情也算是办的光明磊落,主公知道也不会说什么。
这便是人性,千古难变。
刘靖虽富有幽并两州,麾下的文臣武将也还算清廉,但是此等事情是难以禁绝的,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啊!
徐庶显然也知道这里面的关键,反正说起来也不过就是买卖而已,他购房钱财绝对不会少了王凌就是了,日后又真出了什么事情,也算不得什么要事。
若是以前以徐庶的性子,是肯定不会从王凌这里买宅子,因为他知道他只要松了这个口,王凌卖给他的宅子,肯定会超过他的购房款。
可是他又想到了,飘零多年,母亲在家乡也是受苦了,如今把母亲接过来,自然希望母亲能够过上些好一点的日子。
他是个孝子,盘桓了风险之后,最后还是定下了此事。
王凌别的不怕,就怕这徐庶不收,如今这徐庶已经答应,他心中自然欢喜,急着把这个事情给定下来。
他再三叮嘱,改日必登门拜访,细问涿郡民情、地理、防务、兵备诸事,当然少不得把房契地区奉上,把事情定下来。
名义上,他即将赴任涿郡郡尉,涿郡一应形势,都需要徐庶这位前任涿县县令,详细指点。
一番叮嘱与道别之后,王凌才依依不舍,重新登车,驱车离去。
等着马车驶出数百步,王凌看向身边的侍从说道:“速速派人传令回家族,让他们把咱们家在邺城的那处三进宅子,好生收拾收拾,该修缮的就修缮,缺什么家具的重新打造,此事重要,莫要出了什么差池。”
伊籍站在原地,将这一切对话、神色、语气,尽数看在眼里,听在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望着王凌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再看身旁意气风发、沉稳有度的徐庶,心中感慨万千。
在荆州,刘表麾下,多是世家子弟、门阀旧臣。
人人只顾自身家族利益,相互倾轧,彼此算计,文臣不和,武将不齐。
众人多忧心忡忡,愁云笼罩,对未来一片茫然,毫无朝气。
可在燕侯刘靖治下,无论是徐庶这般文士,还是王凌这般武将。
人人朝气蓬勃,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对未来充满信心与希望。
他们公然谈论,明年攻袁绍、取冀州、迁都邺城。
这般底气,这般豪情,这般上下一心,是荆州众人,永远无法拥有的。
伊籍心中清楚,燕侯明年攻冀,早已不是秘密,天下诸侯,人人心知肚明。
真正的机密,只是何时出兵、如何进兵、如何布局。
可燕侯麾下群臣,早已将胜利,视作囊中之物。
这份自信,来自燕侯雄才大略,来自幽州兵强马壮,更来自君臣一心、上下同欲。
这般气象,让伊籍心中越发警惕。
他越发明白,这位看似低调的燕侯刘靖,将来必是天下最可怕的对手。
徐庶见伊籍神色微动,心知他心中必有感慨,却也不点破,只是温和一笑。
“伊先生,夜已深,风寒露重,咱们登车继续前行吧,主公还在牧府等候。”
伊籍缓缓回过神,压下心中万千波澜,轻轻点头。
两人再次登上青篷马车。
车夫轻挥马鞭,马车平稳前行,融入沉沉夜色之中,向着燕侯牧府而去。
夜色越发深邃,牧府之内,庭院深深,曲径通幽,花木扶疏,灯影朦胧。
马车在牧府侧门稳稳停下。
徐庶先行下车,再从容搀扶伊籍下车。
两人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绕过一丛又一丛修剪整齐的花木。
夜风轻拂,草木微香,隐约飘来。
行不多时,便来到一处精巧雅致、僻静清幽的偏厅之外。
尚未进门,一股温和暖意,便从门内缓缓透出,驱散了深夜寒气。
徐庶上前,轻轻推开厅门,侧身相让,语气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