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先生,请。”
伊籍微微颔首,迈步走入偏厅。
他抬眼缓缓打量四周。
厅内陈设,极为简朴素雅,无珍奇古玩,无奢华雕饰,只有几张寻常木桌木椅,擦拭得一尘不染,干净整洁。
墙角炭炉之内,炭火正旺,噼啪轻响,暖意弥漫整个厅堂,柔和而舒适。
正中一张长案,已然摆上几样精致小菜,虽非山珍海味,却摆盘精细,透着用心。
一旁放着一只陶制酒壶,酒香清淡绵长,缓缓飘散在空气之中。
主位之上,端坐一人。
那人已换下白日朝堂上的庄重玄色朝服,改穿一身深色家常袍服,长发简单束起,身姿挺拔。
面容俊朗,眉眼深邃,自带一股沉稳威严,不怒自威。
可家常衣着,又冲淡了几分朝堂凌厉,多了几分平和亲近。
正是雄踞北疆、威震边陲、幽州牧——刘靖。
刘靖见伊籍进来,缓缓放下手中书卷,脸上露出一抹温和、舒展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一指身旁客座,语气平和从容:
“伊先生,深夜相请,有劳奔波,一路辛苦,请坐。”
伊籍连忙上前,躬身拱手,礼数恭敬:
“臣伊籍,见过燕侯。深夜叨扰牧府,实在失礼,望侯海涵。”
“先生不必多礼。”刘靖轻轻摆手,语气平和淡然,
“白日朝堂之上,各为其主,公事公办,言辞难免激烈,若有得罪之处,先生还望海涵。”
“此刻无朝堂礼仪,无外人旁观,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拘谨,不必客套,随意便好。”
伊籍心中一凛。
他明白,刘靖是在刻意缓和气氛,拉近关系。
可心中警惕,丝毫不敢放松,依旧紧绷心神。
面上依旧恭敬有度,小心翼翼在客座坐下,腰背挺直,神色沉稳。
刘靖见状,也不勉强,亲自起身,拿起案上酒壶,缓缓为伊籍面前酒杯斟满。
酒液清澈,缓缓流下,落入杯中,泛起细微涟漪。
一股清冽、醇厚、带着草木药香的气息,缓缓散开,沁人心脾。
“幽州地处北疆,气候苦寒,不比荆襄温润,也无甚珍稀好物。”
刘靖一边斟酒,一边缓缓开口,语气真诚平和,毫无居高临下之势。
“这酒,是我幽州匠人,以辽东野酿古法,辅以北疆药材酿制而成。性虽烈,入口却醇厚绵长。冬日饮上一杯,可驱寒暖身,舒缓筋骨,先生不妨一试。”
伊籍连忙起身,双手稳稳捧起酒杯,恭敬道:“多谢燕侯赐酒。”
他微微低头,轻轻浅酌一口。
酒液入喉,初觉清冽,随即一股温和暖流,缓缓散开,自咽喉直落腹中,蔓延四肢百骸。
一身深夜奔波的寒气,瞬间消散大半,精神也为之一振,通体舒畅。
伊籍眼中闪过一丝由衷赞叹,缓缓开口:
“好酒!醇厚清冽,回味悠长,远胜寻常佳酿。燕侯治下,连一酒一物,都如此不凡。”
刘靖微微一笑,也为自己斟满一杯,举杯轻轻示意:
“先生过誉了,不过薄酒一杯,略表心意。来,你我共饮此杯。”
两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腹,暖意更浓,气氛也缓和了些许。
随后,两人各自动筷,略用几口菜肴。
席间,刘靖绝口不提公事,不提甘宁,不提荆州与幽州纷争。
只是如同老友闲谈一般,语气平和,随口问起荆州风土人情、山川风物、农桑物产、文教习俗。
从江汉平原的富庶,到荆襄的文风兴盛,从山水景致,到民俗习惯,语气间满是平和与好奇。
伊籍一一从容作答,谈及故土,语气之中,不自觉带着几分自豪。
说到荆州文教兴盛、百姓安居之时,更是神采微扬,言辞恳切。
刘靖始终静静倾听,时不时点头,神色温和,偶尔也开口,提及蒯良、蒯越、韩嵩等荆州名士。
对其人才学、政绩、行事风格,都颇有了解,言语间,只有真诚赞赏,无半分机锋,无半分试探。
倒真像是,单纯与他叙旧闲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气氛,越发缓和,最初的拘谨、戒备、疏离,渐渐淡去。
伊籍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心中暗自思忖,这位燕侯,似乎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凌厉逼人,反倒颇有礼贤下士的胸襟气度。
便在此时,刘靖缓缓放下手中酒杯。
他抬眼看向伊籍,目光温和,却又深邃沉静,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从容。
语气,也随之微微一正,变得郑重而诚恳。
“伊先生大才,名满荆襄,我素来久仰,心中敬佩已久。”
伊籍心中微微一惊,连忙放下筷子,拱手谦逊:
“燕侯过誉了。籍才疏学浅,碌碌无为,不过寻常文士,怎当得燕侯如此夸赞。”
“先生不必过谦。”刘靖轻轻摇头,语气坚定,目光坦诚,
“刘景升坐镇荆襄多年,保境安民,使百姓安居乐业,文教不坠,于乱世之中,护一方安宁,实属不易。”
“而这一切,先生居中调和,斡旋世家,协调文武,出谋划策,默默支撑,功不可没。天下人看在眼里,我,亦看在眼里。”
这一番话,直接点破伊籍在荆州的真正作用与隐秘功劳。
伊籍心中,猛地一震。
他在荆州,不掌兵权,不主民政,只是居中协调、弥合矛盾、维系局面。
这份功劳,隐于幕后,鲜少有人能真正看清、说破。
可这位远在北疆的燕侯,却看得如此透彻、明白。
足见,刘靖对天下大势、对各方势力、对核心人物,早已研究得细致入微,了如指掌。
伊籍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语气越发恭敬郑重:
“燕侯明鉴,籍不敢居功。荆州今日之安定,全赖我主刘使君仁德爱民,麾下文武同心,将士用命,百姓归心。”
“籍不过尽人臣本分,恪尽职守而已,实在无尺寸之功。”
刘靖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模样,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笑意,不置可否。
他稍一沉吟,话锋微微一转,目光变得更深、更沉。
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问出一个极大、极重、极敏感的话题。
“先生久在荆州,深知荆襄虚实。以先生之见,如今天下大势,究竟何去何从?荆州身处四战之地,又当如何自处?”
这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伊籍心湖之上,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天下大势,纷乱不休,群雄割据,汉室衰微,人人都看在眼里。
可荆州的未来、出路、前途,却是整个荆州,最敏感、最沉重、最不敢深谈的话题。
伊籍神色渐渐凝重,沉默良久,字斟句酌,缓缓开口,语气谨慎之极:
“如今天下纷乱,战火四起,群雄并起,各据一方。汉室衰微,天下动荡,黎民百姓,身处倒悬之苦。”
“我主刘使君,坐镇荆襄,外抚蛮夷,内修政事,劝课农桑,轻徭薄赋,保境安民,使一方百姓,免遭兵戈之祸。”
“同时,传承文脉,不使礼乐崩坏,为乱世留存一分元气。”
“这一切,不过尽人臣之本分而已。”
“至于将来之事,天命玄远,自有定数,非人臣所能妄自揣测。我辈唯有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这番话语,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既夸赞了刘表,又避开所有敏感话题,守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