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静静听完,轻轻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保境安民,延续文脉,于乱世之中,已是功德无量。刘景升之仁厚,我素来敬佩。”
话音微顿,他语气缓缓一转,变得沉稳而锐利,却依旧平和,不带丝毫咄咄逼人。
“只是,先生可知,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天下,从来没有一方土地,能真正独善其身。”
“北方袁绍,地广兵多,看似强盛,却兄弟阋墙,内斗不休,根基已动。”
“中原曹操,谋士如云,猛将如雨,势力日盛,野心勃勃。”
“淮南袁术,兵精粮足,虎视荆襄,伺机而动。”
“西凉、汉中,各路诸侯,各自割据,皆非安分之人。”
“而荆州,地处天下之中,四战之地,沃野千里,民富兵强,带甲十万。如此重地,如此富庶,天下群雄,谁不觊觎?”
“先生当真以为,荆州可以长久偏安,永享太平吗?”
刘靖目光平静,直视伊籍,语气沉稳,一句接一句,缓缓追问,句句直指荆州要害。
“刘景升虽仁德,可听闻其次子刘琮,今年已然三岁了,如何安排?”
“刘琦、刘琮,各有依附,派系已生,他日必生内乱。”
“蔡、蒯、黄、庞等大族,势力根深蒂固,各有私心,各谋己利,岂能长久同心?”
“文聘、黄祖等将领,勇猛善战,可在派系纷争、利益纠葛之前,又能否同心协力,共保荆州?”
“一旦外敌大兵压境,或以利相诱,分化瓦解。荆州内部,还能如今日一般,铁板一块吗?”
一句句,一字字,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却句句戳中荆州最深、最痛、最无法解决的隐患与死穴。
伊籍面色微微发白,坐在椅上,沉默无言,久久不能开口。
刘靖所说的一切,他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明白,比谁都忧心。
刘表现在虽然还年富力强,可他的两子,刘琦和刘琮两人非是一母所生,刘琮本就是与本地氏族联姻所生之子,有本土士族支持,早晚必成大祸。
世家林立,各怀鬼胎。
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矛盾暗流涌动。
荆州看似安稳富庶,实则早已危机四伏,如履薄冰。
这些事,他是伊籍是刘表幕宾,自然日夜揪心,却无力回天。
平日之间,他只能刻意回避,不敢深想,不愿多言,毕竟刘表现在还年富力强,这些事情自然也还远。
如今被刘靖当面一一戳破,他心中一片冰凉,满心沉重与无奈,再也无法掩饰。
炭炉之中,炭火依旧噼啪轻响,暖意融融。
可偏厅之内的气氛,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凝重、安静,几乎令人窒息。
刘靖看着伊籍沉默不语的模样,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缓缓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目光平静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深远而坚定的光芒。
他知道,伊籍的沉默,就是最真实的回答。
荆州之弊,天下皆知。
只是无人肯像他这样,当面点破,一语中的。
他今夜深夜相请,饮酒闲谈,绝非只为揭露荆州之短。
而是有更深、更远的图谋与布局。
乱世之中,强者生存,弱者淘汰。
荆州的短暂太平,终究不过镜花水月。
而他刘靖,坐拥北疆,兵精粮足,人才济济,上下一心。
明年灭袁绍,取冀州。
下一程,便是饮马长江,问鼎荆襄,纵横天下。
这天下纷乱之局,终将由他,一手终结,重归一统。
伊籍坐在客座之上,垂着眼,心神翻涌,思绪万千,久久无法平静。
夜色如墨,蓟城燕侯府的偏厅之内,灯火幽幽,暖意浅浅,却压不住厅中两人之间,那股暗流涌动的心思。
刘靖端坐主位,身姿挺拔,神色从容,一双眸子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世间万般纷扰,也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挣扎与期许。他面前的案几上,只陈着一壶清茶,两盏素杯,别无他物。简单,却不失庄重。
下首,伊籍正襟危坐,衣袂整洁,仪容恭谨,只是眉宇之间,始终萦绕着一丝难以散去的沉郁与纷乱。
他自荆州远来,本是为问罪、为交涉、为维护荆州颜面而来。可这几日在幽州所见所闻,早已颠覆了他过往数十年的认知。
昔日在荆州时,他常听人言,北疆苦寒,胡狄为患,民生凋敝,遍地疮痍。即便出了一个刘靖,横扫边地,收复幽、并,也不过是一介赳赳武夫,只懂征战杀伐,不懂治国安民。
可真正踏入蓟城,亲眼所见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城池规整,街巷井然,百姓往来,神色安然,不见流离饥寒之苦。军营之中,将士肃整,甲仗鲜明,号令严明,行止有度。官府之内,吏治清明,处事公允,少有欺压盘剥之事。就连昔日最是桀骜难驯的乌桓、鲜卑各部,也都俯首帖耳,不敢轻易南下劫掠。
一个满目疮痍的北疆,在刘靖手中,不过数年时间,便被治理得仓廪充实、百姓安定、兵强马壮。
这般手段,这般气魄,远非寻常诸侯可比。
伊籍心中,早已是波澜迭起。
日间朝堂争辩,他据理力争,为荆州讨要说法,可到最后,他自己也明白,甘宁一事,荆州本就不占全然道理。刘磐骄纵跋扈,率先挑衅,甘宁被逼无奈,奋起反击,纵然手段激烈,却也事出有因。
更何况,甘宁如今已入幽州,为刘靖所用。
以刘靖如今的威势与实力,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死去的刘磐,将自己刚刚收服的猛将,拱手送还荆州。
那本就是,绝无可能之事。
伊籍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只是身为人臣,各为其主,有些事,即便明知不可为,也不得不为。
厅中沉默片刻,刘靖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伊籍身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直抵人心的力量。
“机伯先生,今日朝堂之上,言辞纷杂,多是意气之争,真正能静下心来说几句实在话的,寥寥无几。如今左右无人,你我不妨敞开胸怀,说几句心腹之言。”
伊籍微微欠身,语气恭谨。
“燕侯但讲无妨,籍洗耳恭听。”
刘靖微微颔首,语气不急不缓,缓缓开口。
“先生饱读经书,通晓古今,见识远超常人,如今天下大势,早已是乱象丛生,诸侯林立,互相攻伐,战火不休。其中利害关窍,先生心中,自然一清二楚,不必我多言。”
伊籍默然点头,并未插话。
“刘景升牧守荆州,多年以来,安抚百姓,礼遇士人,整顿境内,使得荆襄之地,数十年不闻兵戈,百姓安居乐业,士民有所归依,这一点,天下共睹,我也十分敬佩。”刘靖先是正色称赞一句,随即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可其中深意,却锐利无比,“只是,依我看来,刘景升此人,长处在于守成,短处,亦在守成。”
伊籍心头微微一紧,指尖悄然蜷缩。
这话,太过直白,也太过戳心。
“太平盛世,天下一统,君王在上,四方安宁,刘景升这般守成之主,足以安稳一方,造福百姓,称得上一代贤牧。”刘靖目光深邃,望着厅外沉沉夜色,声音缓缓落下,“可如今,早已不是太平盛世。”
“汉室倾颓,皇纲不振,天下分崩离析,强者崛起,弱者消亡,大争之世,已然降临。”
“在这样的世道里,一味守成,不思进取,不谋壮大,看似安稳,实则如坐针毡,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