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升凭借自己的威望与资历，尚能压制荆州内部，安抚四方世家，保得一时平静。可他年事已高，精力日渐衰退，身体也远不如从前。一旦有朝一日，刘景升不在，荆州偌大的基业，锦绣河山，又该托付何人？”
伊籍呼吸微微一滞，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有些喘不过气。
这些话，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敢深思，更不敢宣之于口。
刘表膝下，长子刘琦，性情温和，却不得蔡氏欢心，在荆州境内，势单力薄，难以服众。
幼子刘琮，年仅三岁，懵懂无知，全然依靠母族蔡氏支撑。
蔡氏一族，在荆州根深蒂固，权势滔天，文武官员，大半出自世家，彼此勾连，盘根错节。
一旦刘表逝去，荆州必生内乱。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世家争权，偌大荆襄，用不了多久，便会四分五裂，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这些，都是荆州最隐秘，也最致命的隐患。
刘靖看着伊籍变幻不定的神色，心中了然，语气依旧平静，继续说道：
“到那时，荆州是会被人轻易吞并，拱手让人？还是会陷入内乱，兄弟相残，世家相争，最终自取灭亡？先生久在荆州，耳闻目睹，比我更清楚其中凶险。”
“先生一身才学，胸有丘壑，难道就甘心，眼睁睁看着荆襄数十年安稳，一朝尽毁，百姓重陷战火之中吗？”
伊籍额角，已然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他沉默良久，才艰涩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燕侯所言，字字珠玑，只是……这般言语，太过直白，也太过凶险。”
刘靖淡淡一笑，神色从容，不见丝毫避讳。
“直白，是因为不必虚与委蛇。凶险，是因为荆州本就身处险境之中，只是很多人，不愿、也不敢直面罢了。”
“我今日说这些，并非要离间先生与刘景升的君臣情义。刘景升待先生有收留之恩、任用之情，先生尽心辅佐，恪守臣节，本就是大丈夫所为，我心中，唯有敬佩，并无轻视。”
伊籍抬眼，看向刘靖，目光之中，多了几分复杂。
他本以为，刘靖会百般诋毁刘表，威逼利诱，逼他背弃旧主。可对方非但没有如此，反而先体谅他的处境，认可他的忠义。
这般胸襟，远非一般诸侯可比。
刘靖微微前倾身躯，语气更显真诚。
“只是，大丈夫生于世间，除了忠于一主之外，更当心怀天下，顾念苍生。荆州富庶，百姓安乐，实属不易，可这份安乐，能维持多久？先生心中，当真没有一丝疑虑吗？”
“他日荆州易主，新掌权者，是否还能如刘景升一般，善待士民，保境安民？还是会为了一己私欲，大兴兵戈，涂炭生灵？”
“先生辅佐荆州一生，到最后，若只换来一地战火，满目疮痍，先生心中，能安否？”
一字一句，不轻不重，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伊籍的心口。
他浑身微微一震，脸色微微发白，心中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息。
刘靖所说的一切，他都明白，也都认同。
甚至可以说，刘靖所说，正是他埋藏心底，多年不敢言说的忧虑。
他在荆州，为官多年，看似深受刘表礼遇，可实际上，他心中最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出身不高，并非荆襄名门望族，没有深厚的家世根基，没有庞大的宗族支撑。在荆州，上至郡守刺史，下至县令县尉，大半职位，都被蔡、蒯、黄、张等几大世家牢牢把持。
他空有一身才学，一腔抱负，在刘表麾下，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幕僚，位列人后，无有实权，无有实职，平日里不过是起草文书，参议琐事，说得上话，却做不了主。
刘表对他，更多是客气，是尊重，是利用他的才学，装点门面，收拢人心，却从未真正将他视作心腹，授予重权。
在荆州这般世家林立的地方，以他的出身，想要崭露头角，想要身居高位，想要施展平生抱负，难如登天。
就算他终其一生，尽心辅佐，任劳任怨，到头来，顶天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从事，或是一个闲散县令，永远不可能进入核心，更不可能左右荆州大局。
更何况，如刘靖所言，刘表年事已高，大势渐去，以其守成之心，在这大争之世，根本不可能长久。
用不了多少年，荆州必生大变。
到那时，别说建功立业，施展抱负，他恐怕连自身安危，都难以保全。
伊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勉强稳住心神，缓缓开口。
“燕侯雄才大略，志在天下，眼界胸襟，远非籍所能及。籍只是一介微末书生，才疏学浅，别无他能，唯有守着本分，辅佐我主，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护佑荆襄一时平安。”
话说到这里，他的态度已然明确。
他感念刘表收留之恩，不愿在此时，公然背弃旧主，落一个不忠不义的名声。
刘靖见状，也不逼迫，只是微微点头，眼中反而多了几分欣赏。
“先生重情重义，不忘根本，这等品行，实在难得。我刘靖，从不强人所难，更不会逼迫他人，做违背本心之事。”
他抬手，轻轻端起茶盏，示意一敬。
“只是世事如棋，变局万千，人在局中，更要看得长远。我今日所言，先生不必急于作答，可慢慢思量，记在心中。”
“幽州地处北疆，苦寒偏僻，比不上荆襄温暖富庶，比不上中原繁华便利。但我幽州上下，君臣同心，将士用命，百姓归心，不问出身，不重门第，唯才是举，唯功是赏。”
“先生身负大才，留在荆州，终究受制于世家，困于一隅，一生碌碌，难有作为。可若肯来到幽州，我可以向先生保证，必不以门第出身论高低，只以才德功绩定职位。”
伊籍心头猛地一跳，目光骤然一凝。
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这八个字，在如今这个世家横行、门第至上的世道里，简直是惊世骇俗。
也正是这八个字，恰恰戳中了他心中最大的隐痛与不甘。
刘靖看着他，神色郑重，语气无比坚定。
“先生若肯归我，他日，我必不负先生，先生来我麾下，可尽情施展，尽展所长。”
这一句承诺，分量之重，远超寻常金银赏赐、高官厚禄。
这是给他一个真正的机会，一个出人头地、实现抱负的机会。
伊籍只觉得心口滚烫，心绪激荡，几乎要脱口应下。
可多年的教养，多年的忠义，多年的恩情，如同枷锁一般，牢牢捆住了他。
他终究还是缓缓起身，对着刘靖，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艰涩，也带着几分坚守。
“燕侯厚爱，高看籍这微末之身，籍感激涕零，没齿难忘。只是籍深受刘荆州厚恩，多年收留，多番礼遇，若无端背弃，于心不安，于义不合。此事太过重大，籍不敢轻易决断，还需返回荆州，细细思量，从长计议。”
刘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扶起他，神色温和，不见半分愠怒。
“我明白，我都明白。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先生重情，我自然尊重。”
“今夜你我所言，出我之口，入君之耳，再无第三人知晓。先生尽管放心归去，不必有半分顾虑。”
“无论何时，无论先生想通与否，幽州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我的承诺，也永远有效。”
说到此处，刘靖语气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沉稳而锐利。
“回去之后，烦请先生代我转告刘景升。甘宁之事，我意已决，绝无更改。荆州若能隐忍，双方尚可相安无事，共保边境平安。若荆州执意要为此兴兵问罪，挑起战火，我幽州，也绝不畏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刘靖，奉陪到底。”
话语温和，却底气十足，威势暗藏。
伊籍心中了然。
刘靖这是，彻底断了荆州在甘宁一事上的所有念想。
他不再多言，对着刘靖郑重一礼，而后转身，缓步退出偏厅，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