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燕侯府,夜风寒凉,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衫微动。可伊籍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他的整颗心,都还在方才那番对话之中,反复激荡,久久不能平静。
他一路默然,回到驿馆。
灯下,他独坐良久,脑海之中,反反复复,都是刘靖的话语。
大争之世,强者存,弱者亡。
刘表守成,难以长久。
荆州世家林立,寒门难有出头之日。
他在荆州,一生碌碌,终无大成。
而幽州,不问出身,唯才是举,燕侯雄才大略,气度恢弘,乃是真正的乱世明主。
一条条,一句句,不断在他心中回响。
他比谁都清楚,刘靖说的,全是对的。
他在荆州,看似安稳,实则毫无前途。刘表对他,看似敬重,实则并不重用。以他的出身与根基,想要在荆襄世家的包围之中,脱颖而出,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算他耗尽一生心血,辅佐刘表,守护荆州,等到刘表百年之后,荆州内乱一起,他依旧是一无所有,甚至可能身败名裂,死于乱军之中。
与其在荆州虚度一生,碌碌无为,最终一同沉沦,不如投奔明主,另寻出路,开创一番属于自己的功业。
道理,他全都懂。
可心中那一道名为忠义的坎,却始终难以迈过。
刘表待他,虽无重权,却有收留之恩、礼遇之情。在他最是落魄无依的时候,是刘表将他收入府中,奉为幕僚,给他一口饭吃,给他一处安身之所。
这份恩情,他不能不念。
伊籍长叹一声,心中百般纠结,万般挣扎,终究难以抉择。
他提笔蘸墨,铺开竹简,开始撰写给刘表的禀报。
笔下文字,客观公允,不偏不倚,将幽州国情、军容、民心,一一如实记述,也将刘靖的态度与立场,清晰写明。他劝谏刘表,不可轻易与幽州交恶,当稳固内部,安抚人心,从长计议。
至于刘靖深夜招揽、许诺高位之事,他一字未提,尽数深藏心底。
写罢文书,封缄妥当,伊籍推开窗,望着北方深邃的夜空。
蓟城夜色静谧,巡夜士卒持灯而行,灯火连绵,秩序井然。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向上的生机,一股蓬勃的力量。
而南方的荆州,温暖安逸,却暮气沉沉。
何去何从,他依旧没有答案。
这一夜,伊籍几乎未曾合眼。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弥漫,鸡鸣声起,他才勉强压下纷乱的思绪,简单梳洗,吩咐随从收拾行装,准备启程返回荆州。
前一夜,刘靖一番坦诚招揽,言辞恳切,情意深重,更给出了他一生都难以在荆州企及的承诺与机会。他并非不动心,相反,他心中早已动摇,早已倾向于那位雄才大略的燕侯。只是,多年的坚守,多年的恩义,让他无法在一时之间,做出决断。
他只能选择,暂且归去,回到荆州,再做观望,再做思量。
伊籍轻轻叹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正要示意随从启程出发,便听得驿馆之外,一阵整齐沉稳、甲叶相撞的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绝非寻常兵卒,更像是诸侯近卫的仪仗。
伊籍心中一疑,抬眼望去,只见驿馆门口,一行数十名红衣玄甲亲卫簇拥着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而来。晨光之中,那人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身姿伟岸,气度沉稳,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为首那人,身着一袭素色锦袍,腰束玉带,腰侧悬一柄长剑,面容英挺,眉目深邃,目光沉静如山,气度渊渟岳峙,不是别人,正是燕侯,刘靖。
伊籍心中猛地一震,如遭雷击,满脸惊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万万没有想到,刘靖竟然会亲自来到驿馆,亲自前来为他送行。
以刘靖如今的身份地位,据幽、并两州之地,手握数十万重兵,威震北疆,名动天下,乃是一方堂堂诸侯,尊贵至极。而他伊籍,不过是荆州一介小小幕僚,出使无功,谈判无果,此番归去,堪称失意而归。刘靖即便不予理会,也无人能够指责。
可如今,刘靖竟然亲自降临驿馆,为他送行。
伊籍只觉得心神激荡,惶恐不安,连忙快步上前,跨过门槛,对着刘靖躬身大礼,神色之间,满是不安与愧疚。
“燕侯!您怎会亲自前来?籍不过一介微末使臣,出使无功,有辱使命,怎敢劳烦燕侯大驾,亲自相送!籍担当不起,万万担当不起!”
刘靖见状,快步上前,亲手将伊籍轻轻扶起,不让他行此大礼,神色温和,笑容坦荡,全无半分诸侯的骄矜与傲慢,如同对待多年故交一般自然。
“机伯先生此言差矣。”
“先生不远千里,自荆襄而来,不辞辛劳,出使北疆,一路风尘仆仆,乃是我幽州的贵客。再者,先生才德兼备,品行高洁,胸怀韬略,乃是当世难得的贤士。我刘靖,素来敬贤爱才,亲自相送,不过是尽一份地主之谊,全一片敬慕之心,何来担当不起之说?”
伊籍心中更是激荡,只觉得一股暖流,自心底缓缓涌起,直冲眼眶,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热。
他活了数十载,游历四方,见过的州牧、郡守、世家豪强、一方诸侯,不计其数。可从未有一人,如刘靖这般,身居高位,手握雄兵,却能如此屈尊降贵,礼贤下士,对他这样一个无拳无勇、无权无势、出身寒门的小小幕僚,这般真诚相待,这般礼遇有加。
在荆州,刘表见他,虽也温和,却始终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与客气,始终隔着一层主仆尊卑的壁垒。
荆州那些世家权贵,见他出身低微,更是多有轻视,冷眼相待,不屑与交,甚至在宴席之上公然嘲讽,视他为无物。
唯有眼前这位燕侯,全然不以身份地位论高低,不以门第出身分贵贱,只以才德品行为重,以诚相待,以礼相交。
这般胸襟,这般气度,才是真正的乱世雄主,才是值得辅佐一生的明主。
伊籍声音微微有些发涩,喉头滚动,再度躬身一礼,语气真挚无比:
“燕侯如此厚待,籍何德何能,心中唯有惶恐,感激不尽。”
“先生不必多礼。”刘靖微微一笑,抬手示意随从退至一旁,不打扰二人说话,“今日与先生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会,我送先生一程,你我路上,也好再闲谈几句,略叙别情。”
说罢,刘靖也不等伊籍再多推辞,便示意随从开道,自己亲自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良马,递到伊籍面前。
“先生一路南下,路途遥远,车马颠簸,这匹马名为千里霜,日行千里,稳而不躁,耐力悠长,便赠予先生,作为脚力。”
伊籍大惊失色,连忙推辞:
“燕侯,此乃神骏良驹,籍不敢受!”
“先生但收无妨。”刘靖语气坚定,不容推辞,“一匹马而已,与先生之才相比,微不足道。先生此去,路途遥远,风霜劳苦,有此马在,可少受颠簸之苦,也能一路平安顺遂。”
伊籍心中感动,见刘靖情意真切,若是再推辞,便是过于矫情,也辜负了对方一片诚心,只得双手接过缰绳,郑重躬身道谢。
随后,刘靖也翻身上马,与伊籍并辔而行,一路向南,缓缓而去。身后,数十亲卫静静跟随,步伐整齐,沉默无声,尽显严明军纪,一路之上,不扰百姓,不惊乡里。
伊籍身侧,与刘靖并肩而行,心中依旧激荡难平,神色之间,仍有几分局促不安。他出身低微,从未有过与一方诸侯并肩而行的殊荣,更不用说对方还是名震天下的燕侯。
刘靖却仿佛全然未曾察觉,一路上只与他闲谈古今典籍、历代兴衰、天下山川、四方风土,言语之间,博古通今,见识高远,往往寥寥数语,便直指要害,洞彻本质。伊籍每每听之,都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他越发确信,刘靖此人,绝非一介只知武力的武夫,而是文韬武兼备于一身,有平定天下之志,有扭转乾坤之才。与之相比,刘表那点守成自保的胸襟气度,便显得太过狭隘,太过浅薄,暮气沉沉,不堪一提。
两人一路闲谈,话语融洽,如同多年故交,全然没有前日朝堂之上的针锋相对,也没有使臣与诸侯之间的疏离隔阂。
不知不觉,一行人已然走出蓟城,行至郊外。
道路两旁,田野开阔,阡陌纵横,良田万顷,秋收刚过,地里还残留着丰收的痕迹。村落井然,屋舍整齐,百姓往来,神色安然,男耕女织,各安其业,老幼相扶,鸡犬相闻,一派安稳祥和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