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籍看在眼中，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这般景象，在战火纷飞的中原之地，早已难得一见。即便在富庶安稳的荆州，也时常能见到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流民，时常能见到世家侵占田地、百姓苦不堪言的景象。可在这昔日最为残破、最为苦寒的北疆，在刘靖的治理之下，却能有这般民生安乐、秩序井然的景象，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他心中，对刘靖的敬佩，又更深了一层。
一行人缓缓而行，秋风吹拂，草木轻摇，天高地远，心境开阔。
不知不觉，已然走出三十余里。
前方，一座古朴长亭矗立在道路旁，草木青翠，亭下石桌石凳干净整洁，早已有人提前布置妥当，摆上了清水、果脯、淡酒、肉食，甚至还有几碟幽州特产的干果点心，一应俱全，显然是刘靖提前安排妥当。
刘靖驻足，翻身下马，抬眼望了望南方天际，又回头望了一眼远方已然模糊的蓟城轮廓，缓缓开口。
“三十里相送，终有一别。”
“再往南去，我不便再继续相送，便在此处，与机伯先生作别。”
伊籍闻言，心中一酸，百感交集，当即翻身下马，对着刘靖，郑重躬身，深深一揖，长拜不起。
“燕侯屈尊相送，远及三十里，恩义之重，礼遇之厚，籍此生从未曾遇。此番情意，籍铭刻肺腑，永生难忘，此生不敢有忘。”
刘靖连忙上前，再次将他扶起，神色郑重，目光真诚，直视伊籍双眼，语气沉稳而清晰，一字一句，都落在伊籍心底。
“我对先生，以礼相待，并非因为先生是荆州使臣，也并非为了敷衍场面，只是真心敬重先生的才学与品行，真心希望，先生能有一个施展抱负、不负平生所学的归宿。”
伊籍抬眼，望着刘靖深邃而真诚的目光，只觉得心中最后一道防线，都在微微松动，几乎要当场跪倒归降。
刘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落在伊籍耳中，清晰无比。
“前一夜，我与先生所言，并非一时戏言，而是真心实意，诚心招揽。”
“我知道，先生在荆州，久居幕僚，位卑权轻，虽有大才，却无处施展，被世家大族压制，难以出头。刘表待先生，看似礼遇，实则并未真正重用，先生心中抱负，一生恐怕都难以在荆州实现。”
伊籍身躯微微一震，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露出一丝被人说中心事的苦涩与无奈。
这些话，是他心中最深的隐痛，平日里深埋心底，从不与人言说，却被刘靖一言道破，分毫毕现。
刘靖看着他，语气越发恳切。
“我幽州，不比荆州富庶，不比中原繁华，但我这里，不问出身，不重门第，唯才是举，唯功是赏。只要有才有德，有功于国，有功于民，便有晋升之阶，便有施展之地。”
“先生若能弃荆州而来，归心幽州，我在此，可当众给先生一个承诺。”
“他日先生至幽州，我必任命先生为幽州从事中郎，兼掌州府记室，参议中枢机要，参与政务决断。虽不上公侯，却是亲近之职，心腹之任，州内大小政务，先生皆可参议建言，决断得失。”
这个职位，不高不低，不轻不重。
比伊籍如今在荆州的幕僚，高出数个层级，有品，有秩，有权，有责，是州牧身边真正能说得上话、能参与核心决策的亲近要职。
同时，又不会过高，不会动摇刘靖麾下现有文臣的位置，稳妥、合理、极具诚意，又合乎体例。
伊籍听完，只觉得心口轰然一震，整个人都呆在原地，满脸震撼，久久无法言语。
从事中郎，参议机要，兼掌记室。
这等职位，这等信任，这等重用，他在荆州，穷尽一生，拼尽一切，也绝无可能得到。
荆州的高位，要职，核心，尽数被世家把持，哪里有他这寒门出身之人的立足之地？
而眼前这位燕侯，不过与他相识数日，交谈几番，便愿意给予他如此信任，如此职位，如此前程。
这般知遇之恩，这般器重之情，比任何金银财宝，高官厚禄，都更加动人，更加刻骨铭心。
伊籍眼眶微微泛红，心中激荡到了极点，几乎要当场脱口而出，愿意归降。
可他终究，还是强行压下了心中的冲动。
刘表对他，虽无重用，却有收留之恩，供养之情。在他落魄无依之时，是刘表将他纳入府中，给了他一口饭吃，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这份恩，这份情，他不能不报，不能不顾。
他不能在刘表尚在之时，便公然背弃旧主，转投他人，那样一来，与忘恩负义之徒，有何区别？
伊籍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中翻涌的情绪，对着刘靖，再度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艰涩，几分愧疚，几分坚定。
“燕侯厚爱，不惜折节相待，许我以重位，赠我以前程，籍心中感激涕零，五内俱焚。”
“只是，籍受刘荆州收留多年，恩义未忘，旧主尚在，此时断然离去，于心不安，于义不合。”
“还望燕侯容籍，返回荆州，再做思量，再观时局。若他日，荆州果真如燕侯所言，大势已去，大局难挽，籍必定弃暗投明，北归幽燕，投奔燕侯麾下，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至死不悔！”
话说到这里，态度已然十分明确。
他今日，不能归降。
但他日，必定来投。
刘靖看着伊籍，眼中没有丝毫不悦，没有半分逼迫，反而露出一丝了然，一丝欣赏，一丝欣慰。
他轻轻拍了拍伊籍的肩膀，语气温和，却无比笃定。
“好，我信先生。”
“人无信不立，人无义不行。先生重情重义，不忘旧恩，这等品行，更让我敬佩。”
“我不逼你今日便做出抉择，你尽管返回荆州，安心度日，静观其变。我刘靖，在此立誓，无论多久，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我都等你。”
“幽州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我对你的承诺，也永远有效，绝不更改。”
“他日先生北来，我依旧亲自出城相迎，许你之前诺，绝不食言。”
一席话，说得坦荡真诚，掷地有声。
伊籍只觉得心中滚烫，热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对着刘靖，再行一拜，拜伏在地，久久不起。
“燕侯如此待籍，籍此生，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就此别过，燕侯保重，籍，必有北归之日！”
刘靖俯身，将他缓缓扶起。
“一路保重，沿途小心。回到荆州，好自为之。”
说罢，刘靖亲自拿起石桌上的酒盏，斟满两杯，递了一杯给伊籍。
“此酒，为先生送行。愿先生前路顺遂，平安无恙。”
伊籍双手接过酒盏，望着刘靖真诚的面容，心中万千思绪，化作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滚烫，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饮罢饯行酒，刘靖再度挥手，身后亲卫立刻上前，捧上一只形制朴素的木盒。
刘靖轻声道：
“先生此去，一路向南，越走越是风寒。我无贵重之礼相赠，仅有一件锦裘，以幽州狐皮为里，锦缎为面，冬日御寒，风雪难侵，聊表我一片心意，望先生收下，保重身体。”
伊籍心中一暖，刚要推辞，见刘靖目光恳切，便不再推辞，郑重收下，躬身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