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亲卫还捧着金帛等物，正要一并奉上，伊籍见状，连忙抬手婉拒，神色诚恳而坚定：
“燕侯厚爱，已赐良马，复赠寒裘，于愿足矣，籍心中已是感激不尽。至于金银财货、绢帛器物，籍身为使臣，出使在外，不宜多带贵重之物，一则路途不便，二则惹人侧目，还请燕侯收回，籍万万不敢再受。”
他语气谦和，理由得体，既不驳刘靖颜面，又坚守自身分寸，君子之风，尽显无余。
刘靖闻言，微微颔首，心中非但不恼，反而更加欣赏伊籍清廉自重、不贪财货的品行，当即笑道：
“先生所言极是，是我考虑不周。既然先生心意已决，那这些俗物，我便收回。只愿先生一路平安，身康体健，便是最好。”
说罢，他示意亲卫将金帛尽数撤下，不再多言。
伊籍心中感念万千，再度对着刘靖，深深一揖。
他知道，离别之时已至，再多留恋，终须一别。
伊籍对着刘靖，行完最后一礼，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
车夫轻挥马鞭，车轮缓缓转动，马车一路向南，渐渐远去。
伊籍坐在车中，轻轻掀开帘幕，远远望着长亭之中，那道挺拔如松、始终伫立目送他离去的身影，直到那道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才缓缓放下车帘。
他靠在车壁之上，闭上双眼，心中已然有了模糊的答案。
荆州，不是他的归宿。
刘表，不是他的明主。
长亭之内。
刘靖静静伫立，望着伊籍的马车彻底消失在南方道路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他身后，一人缓步而出，步履轻缓却沉稳，来到刘靖身侧，微微躬身，神色恭敬，不见半分逾矩。
那人一身素色文士长衫，腰束素带，容貌清俊，眉目间带着书卷气与杀伐气交融的沉稳，举止有度，进退合礼，正是如今在刘靖麾下，担任记室参军的徐庶，徐元直。
徐庶目光，也望向南方伊籍离去的方向，眼中带着几分思索。
他目送那辆马车彻底没入林间烟尘，才缓缓收回视线，垂手而立，气息平和，随即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恭敬，在空旷的长亭中清晰回荡。
“主公。”
刘靖微微转头，看向徐庶，神色温和。
“元直，你随我身边，也有一段时日了。这记室参军的职责，处理文书，参议政务，梳理机要，上传下达，做得还顺手吗？可否适应幽州的政务节奏，可有什么难处？”
徐庶心中一暖，主公身居高位，手握幽并二州，雄踞北疆，却依旧能记挂他这新晋属官的琐事，这份体恤，远比虚浮的赏赐更动人心。
他连忙躬身，语气诚恳而郑重：
“回主公，一切顺遂。府中诸事，皆有章法，条理分明，属下也已渐渐熟悉州中事务，不敢有丝毫懈怠，定当尽心尽力，为主公分忧，不负主公重托。”
他被刘靖亲自拔擢，任命为记室参军，掌管文书机要，参与日常政务议论，参议州策、军机、人事，虽是文职，却是最亲近主公的心腹之职，手握机要，深受器重。
这份信任，在看重门第与资历的当下，实属难得。
幽州政务繁杂，北连胡狄，南接冀州，西通并州，幅员辽阔，边患频仍。
境内流民安置、屯田垦殖、兵甲操练、军械打造、官吏考课、粮秣调度、胡汉分治、关隘防守，桩桩件件，皆是千头万绪，寻常文士接手，怕是半月都理不清头绪。
徐庶初接手时，尚有几分生疏，几分忐忑，可在刘靖的悉心指点、明确规制，与自身勤学苦思、昼夜梳理之下，不过一月，便已将州中大小事务，梳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也渐渐看透了刘靖治国的思路与手段。
不苛责，不暴虐，不偏袒世家，不轻视寒门，以法治为纲，以军功与政绩为唯一晋升之途，以安民固本、强兵富国为第一要务。
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不徇私情，不重虚名。
这样的格局，这样的手段，这样的胸襟，让徐庶心中，越发敬佩。
刘靖微微颔首，目光平静，目光扫过亭外萧瑟秋景，语气平淡，继续问道：
“方才伊籍此人，你也一路看在眼中，从他入幽州，到朝堂辩驳，再到宴饮叙谈，直至今日三十里饯行，他的言行、才学、心性、操守，你皆看在眼里。”
“以你之见，伊机伯此人，才学、品行、心性，究竟如何？他日，是否真有北归幽州、投奔我麾下的可能？”
徐庶沉吟片刻，神色郑重，收敛心神，缓缓开口，字字斟酌，句句中肯：
“主公，依属下之见，伊籍伊机伯，乃是真正的经世大才，胸有韬略，腹有良谋，见识不凡，眼光长远，品行亦属端正，并非趋炎附势、反复无常之小人。”
“他在荆州，久居人下，被蔡、蒯等世家大族联手压制，不被刘表重用，空有一身才学，却只能做一介闲散幕僚，心中自有抱负，自有不甘，自有怀才不遇的愤懑。”
“主公今日，折节相送，三十里饯行，以诚相待，以礼相聘，许之以高官厚禄，待之以殊恩重礼，他心中，早已感激涕零，心神动摇，归心已生。”
“属下敢断定，伊籍心中，早已认同主公，也早已看清刘表庸碌，难成大事。只是碍于旧主恩义，碍于多年侍奉的情分，一时难以割舍，不得不暂且归去荆州，守一份道义底线。”
“假以时日，只要荆州生变，刘表势衰，荆襄内乱，伊籍必定会弃荆北归，前来投奔主公，绝无例外，此乃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刘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眼中满是赞许，徐庶的见识，果然不曾让他失望。
“元直所言，与我所想，不谋而合。”
“伊籍此人，可用，可信，可重用。只是，他心中道义之关，需要自己慢慢跨过，我等不必强求，不必逼迫，只需静待时日，静待变局即可。”
徐庶躬身点头：“主公英明，思虑周全，远胜属下。”
刘靖目光望向远方冀州方向，秋风轻扬，拂动他的衣袂，发丝微扬，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与期许，字字千钧：
“元直，你且记住。”
“你如今在我身边，担任记室参军，掌机要，理政务，并非让你长久屈居于此文职，只是让你先熟悉幽州政务，了解天下大势，历练自身才干，打磨心性眼光。”
“待你羽翼丰满，我自有重用你的地方。”
徐庶心中微微一动，猛地抬头看向刘靖，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一丝期待，一丝难以掩饰的振奋。
刘靖目光锐利，如寒刃出鞘，望向东方冀州腹地，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传遍整个长亭，落在徐庶耳中，如同惊雷。
“如今袁绍，坐拥冀州，兵多粮足，带甲十万，与我相邻，虎视眈眈，日夜觊觎幽州之地。”
“我与他之间，地盘相接，利益相悖，野心相冲，早晚必有一场生死大战，不是他吞并幽州，便是我扫平冀州。”
“明年，我便会亲率大军，征伐冀州，扫平袁绍，一统河北。”
徐庶浑身一震，瞳孔骤缩，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满脸震撼与激动，身形都微微一颤。
他早就知道，主公与袁绍，势不两立，必有一战。
袁绍占据冀州已久，根基深厚，兵甲十万，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又兼有河北富庶之地，粮草充足，人口繁盛，乃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强大诸侯，势力冠绝北方。
而主公，以幽、并两州之地，与之抗衡，看似势均力敌，实则幽州历经战乱，民生尚在恢复，处处都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主公决断如此之快，魄力如此之盛，竟然已经定下了明年，便大举兴兵，主动攻伐冀州，直面袁绍十万之众。
征伐冀州，扫平袁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