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哈哈大笑，语气之中，满是不屑：
“元直，你且听我细细道来，你便会明白，刘表那点所谓的野心，不过是鼠目寸光的小算计，与争雄天下的雄图大略，半分关系都没有。”
“他当年策反甘宁等人，图谋益州，非但不能证明他有雄才，反而更坐实了他守户之犬的本性。”
“当年，刘焉病逝，其子刘璋懦弱无能，继任益州牧，益州内部人心浮动，派系纷争不断，李傕郭汜把持长安，更是另派扈瑁为益州刺史，意图插手益州。”
“刘表见益州内乱，有机可乘，便派遣部下刘阖，潜入益州，暗中联络、策反刘璋麾下的沈弥、娄发、甘宁三将，举兵反叛，意图趁乱夺取益州。”
“此事，你当记得真切，甘宁本就是益州巴郡人，早年便在益州为官，因不满刘璋昏庸懦弱，受刘阖蛊惑，才举兵造反，兵败之后，才率部投奔荆州，归于刘表麾下。”
“这也是甘宁如今深恨刘表的根由，刘表当年，只是将他当作一枚棋子，一枚弃子，利用完便弃之不顾，从未真正重用。”
徐庶点头：“属下知晓这段旧事，只是不解，刘表敢谋益州，为何不敢谋北方？”
“为何不敢？”刘靖摇头，语气淡漠，“他不是不敢，而是不能，更是不想。他的野心，从来都只是偏安一隅，而非一统天下。”
“元直，你仔细想想，刘表谋益州，选的是什么时机？”
“是刘焉新丧、刘璋年幼、益州内乱、朝廷插手的乱局。”
“他用的是什么手段？”
“不是亲率大军，挥师西进，而是暗中派遣小吏，策反叛将，挑拨离间，行阴私小计，不敢光明正大出兵。”
“他为何如此？只因益州地处荆州上游，地势险塞，易守难攻，且远离中原战火，是一块绝佳的退守之地、安乐窝。”
“刘表图谋益州，从不是为了扩大地盘、争霸中原，而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为荆州多建一道屏障，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他的目的，从来不是进取，而是自保。”
刘靖语气加重，步步深入：
“再者，他策反甘宁等人，战事刚起，益州将领赵韪率军平叛，一战便击溃叛军，甘宁等人兵败逃亡，刘表当即收手，立刻撤回所有势力，不敢再与益州纠缠，更不敢发兵支援叛将。”
“明明有机会趁乱进兵，他却畏缩不前，见好就收，甚至连与刘璋正面抗衡的勇气都没有。”
“若是真有争霸之心，彼时益州空虚，正是出兵良机，他为何不举荆襄之兵，溯江而上，一举拿下益州？”
“只因他怕损兵折将，怕消耗自己的家底，怕打破荆州的安稳，怕影响自己苟安享乐。”
“这般行事，与守户之犬，有何区别？”
“他只想不费一兵一卒，坐收渔利，只想用最小的代价，谋取一点小利，一旦遇到抵抗，遇到风险，便立刻退缩，保全自身。”
“这般心性，这般魄力，也配称天下诸侯？”
徐庶心中豁然开朗，此前的疑惑，瞬间消散大半，他躬身道：“主公剖析透彻，属下茅塞顿开。”
刘靖看着徐庶已然释然、豁然开朗的神色，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考较之意，缓缓开口：
“元直，我且再问你一句。”
“你心中，是否也曾疑惑，我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折节下士，三十里相送，执意要招揽伊籍这样一个，在荆州，不过是一介无名幕僚之人？”
徐庶微微一怔，随即收敛心神，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他知道主公这是在考较他的见识，考较他对天下大势的理解，考较他对主公本心的认知。
徐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认真思索起来。
他回想着这几日，伊籍在幽州的一言一行，回想着昨夜主公与伊籍的密谈，再回想着今日三十里相送的种种情形。
他回想着伊籍的谈吐、见识、气度，也回想着荆州如今的形势，刘表的为人，荆襄的地理、人情、吏治、兵马，结合方才主公对刘表的剖析，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许久之后，徐庶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看着刘靖，一字一句，沉稳开口：
“主公，属下思索再三，心中自有一番浅见，不敢说完全透彻，却也有几分把握。”
“主公如此厚待、执意要招揽伊籍，在属下看来，无非是两个最关键的原因。”
刘靖眼中，微微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几分兴致，轻轻点头：
“哦？你且说来，我听听。”
徐庶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稳，条理清晰，缓缓说道：
“第一个原因，也是最浅显、最直接的原因，伊机伯本身便是一个真正的大才，并非寻常腐儒可比。”
“属下在宴席之上，也曾与伊籍有过几番交谈。”
“此人饱读经书，通晓古今，对天下大势，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对州郡治理、民生安定、军旅防备、粮秣调度，皆有清晰思路，并非只会空谈道义、不切实际之辈。”
“他见识深远，眼光冷静，看人看事，都能一针见血。”
“只是在荆州，被门第所限，被世家所压，被刘表所轻，一身才学，无处施展，只能默默无闻，屈居幕僚。”
“主公素来求贤若渴，唯才是举，见到这般被埋没的贤才，自然不愿轻易放过。”
“这是主公爱才之心，也是主公招揽天下之士的胸怀。”
刘靖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徐庶见状，语气微微一顿，继续开口，这一次，声音更低，也更显深邃，切中核心：
“而第二个原因，也是主公真正的深意所在，因为主公之志，从来不止于幽、并、冀三州，不止于河北之地，而是志在天下，意在四方。”
“主公他日平定河北之后，必定会挥师南下，西进东出，横扫群雄，一统天下。”
“而荆州，地处腹心，四通八达，物产丰饶，人口众多，只是与我幽州并不接壤，甚至与那冀州都不接壤，但或许最近几年用不上，但必定是主公将来扫平天下的必争之地，重中之重。”
刘靖听到这里，眼神骤然微微一凝，身上气息，也变得深沉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徐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徐庶心中了然，知道自己所言，已然切中主公本心，他语气更加郑重，缓缓道来：
“主公，伊籍在荆州，已经侍奉刘表多年，从刘表单骑入荆，到坐稳荆襄，几载光阴，他始终身在刘表身侧，参与核心政务。”
“十几年下来，他对荆州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了如指掌。”
“荆襄九郡的山川地形、关隘险阻、水路陆路、城池布防、粮草囤积，他心中，都有一本明细，比任何地图都要精准。”
“荆州的吏治，官吏的贤愚，各州郡的兵马多寡、布防位置、军械储备，他常年身在州府，耳闻目睹，一清二楚。”
“更重要的是，荆州内部，蔡氏、蒯氏、黄氏等各大世家，彼此之间的关系、矛盾、利益纠葛、势力范围，谁忠谁奸，谁强谁弱，谁可拉拢，谁可打压，伊籍身在其中多年，比谁都清楚。”
“可以说，伊籍这个人，本身就是一部活的荆州全图，一座行走的荆襄机要库。”
“主公如今收留甘宁，是得一猛将，可用于沙场征战，破阵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