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蓟城的城墙,将燕侯府前广场上的薄雾染成淡淡的金。
青石板被连夜冲洗过,湿漉漉地反着光,倒映出两侧肃立的人影。
四十一位着素色儒衫的文士,三十九位穿深青劲装的武者,分列左右,屏息凝神。
风拂过台顶黑绒锦帐两侧的旗帜,“唯才是举”与“选贤任能”八个字在风中时舒时卷,肃穆中带着一股破开陈规的锐气。
台侧长案后,徐庶神色宁静,戏志才以拳抵唇低咳,董昭目光温和地扫视台下,贾诩则半阖着眼,仿佛神游物外。
他们身后,赵云按剑而立,银甲衬着俊朗面容,沉静如渊。
徐晃、庞德、梁兴三将分立,甲胄的冰冷光泽与初升的日辉交融,无言地镇着场中一切细微的骚动。
辰时初刻,脚步声从侯府深处来。
不疾不徐,一步步踏在石板上,也踏在每个人绷紧的心弦上。
所有人都低下头,连风似乎也凝滞了。刘靖走上高台,玄色常服在晨光下流转着幽暗的纹路。
他没立刻坐下,目光如沉静的湖,缓缓流过台下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或紧张、或强作镇定的脸。
“免礼。”
声音清朗,穿透了凝滞的空气。士子们直起身,垂手而立。
“今日终试,本侯亲自主持。”刘靖坐下,手随意搭在扶手上,“规矩简单:文举考时务策论,武举考兵略实操。不问出身,不论门第,只问胸中所学,腹中良谋。空谈浮华者,纵是经纶满腹,亦无所用;切中时弊者,便有真才可期。”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个明显衣着寒素的士子身上停了停,又掠过那些服饰体面、姿态矜持的世家子。
“幽并久经战乱,百废待兴,强邻环伺。本侯要的,是能定策安民、陷阵拔城的实干之才。望诸位,莫负胸中所学,莫负这难得之机。”
话音落下,台下落针可闻,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加速的心跳。
步骘感到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卫旌,后者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亮得灼人。
徐庶起身,展开卷轴。
“文举试题,计三道。”他声音平稳,字字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
“其一,袁绍据冀州,地广兵精,谋臣如雨,猛将如云,根深势大。我幽州欲图冀州,当用何策?速攻,抑或缓图?详陈方略。”
“其二,当今天下崩乱,百姓流离,田土荒芜。幽州虽暂得安,然欲开疆拓土,根基在于民。如何招抚流散,抑制兼并,劝课农桑,以固根本?”
“其三,诸侯并立,各怀异志。幽州当以何策周旋其间,结交何方,抗衡何敌,以谋远图?”
题目念毕,文士队列中泛起轻微涟漪。有人蹙眉沉思,有人眼底放光,也有人面色发苦。
这题目全然不问经义诗赋,直指军政实务,恰如一把冰冷的尺,量的是治乱济世的真本事,而非家世门第的虚光环。
世家子弟中,有人已暗暗叫苦,他们熟读经典,善辩清谈,于此等切实的兵民钱粮之事,却如隔云雾。
反倒是步骘、卫旌这等寒门,甚至刘晔、蒋济这类虽有家学却非显赫的士子,精神一振。
他们经历过离乱,见识过民生疾苦,所思所虑,本就围着这些打转。
不待众人细想,徐庶已收起文题卷轴,又展开另一卷。
“武举之试,分作两部。先考兵策:若领兵与袁绍战于冀州,彼处多平原,亦间有山泽,当如何布阵进退?粮秣转运、斥候遣派、伏兵设险,何以筹谋?倘遇敌众我寡,何以自全破敌?”
“再考实操,移步城西校场,较骑射、刀枪、阵令。勇力为基,然统御调度之能,尤为紧要。”
武人那列,气息陡然粗重了几分。
陈到眉眼低垂,指节却无意识地在掌心压了压。
牵招嘴角抿成一条线,吕虔则微微调整了站姿,如弓弦初张。
“文试,限时两个时辰。武试策论,一个时辰。校场实操,分批次进行。”刘靖最后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规矩,元直已宣读。开始吧。”
东厢考棚,窗明几净,长案已备好笔墨简牍。
步骘跪坐案前,提起那支崭新的狼毫,笔尖在砚池里缓缓舔匀了墨。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研得浓淡合宜,带着清冽的香气。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空白的竹简上。
袁绍……冀州。
笔尖落下,第一个字是“察”。
“察袁本初其人,外宽内忌,好谋无断。虽据四战之地,拥带甲十万,然麾下谋臣,田丰刚直而犯颜,许攸贪狡而自用,审配专权,逢纪争功,郭图、辛评各怀私心。将帅之间,颜良、文丑勇而少谋,张郃、高览虽善战,未必心服……”
他写得不快,字迹端稳,每一句都像是从胸中千回百转的思虑里淬炼出来。
北上途中,他听过流民咒骂冀州官吏的苛暴,听过商旅议论袁绍麾下派系的倾轧,在蓟城这半年,他更从各方零碎消息里拼凑着那个北方巨擘的真实面目。
纸上谈兵易,但要写下这些可能关乎无数人生死的方略,笔有千钧重。
“故伐冀,不可强攻,当以柔克刚,以缓制急。先檄告冀北诸郡,言明燕侯之政,减赋恤民,瓦解其民望。遣精干之士,潜入邺城,散布流言,离间其腹心。待其内隙自生,将相疑武,再以精兵出涿郡,蚕食河间、渤海,步步为营,断其指爪,而后图其腹心……”
写到此处,他稍停,眼前仿佛掠过冀州那片广袤平原,以及平原上可能燃起的烽烟。他甩开杂念,继续下笔。
民生之问,更是触及他肺腑。笔锋变得沉郁。
“……乱世之弊,首在土地失衡,豪强坐大,百姓失所。幽并二州,当以‘屯田’‘均调’二策为基。”
“收无主之田、抛荒之地,置典农官,募流民、赦轻犯为屯田客,贷以耕牛、种子,三年不征,使有所归。”
“严查豪右兼并,凡恃强侵占民田者,追赃罚没,田归原主或入官屯。郡县设常平仓,丰年平价籴入,荒年平价粜出,以平抑谷价,备灾恤困。”
“水利沟渠,当以冬闲募民修缮,以工代赈,既固农本,亦安流散……”
他想起当年淮阴城外被豪家强占的自家那几亩水田,母亲在田埂上无声的泪水,想起北上途中,荒野里瑟缩的流民,易子而食的惨状。墨迹在简上氤开一点,他深吸口气,稳住手腕。
卫旌在他侧后方,写得比他更急,也更细。从如何编户造册、划分乡亭,到税赋如何分等、征收时如何防胥吏中饱,再到如何选拔敦厚有德的乡老、啬夫,条分缕析,全是实务中的细微关窍。
他做过小吏,深知政令下到乡里会如何走样,故所提之策,多着眼如何堵塞漏洞,使善政能真正及于黔首。
斜前方,刘晔运笔如飞,嘴角噙着一丝冷峭的笑意。他的竹简上,字字如刀。
“……再使人于邺城散播童谣,暗示‘审’‘逢’弄权,惑乱视听。许攸贪鄙,可伪作曹操书信,遗于其宅,令袁绍得之。田丰刚而犯上,可收买其左右,于袁绍盛怒时,进田丰‘早有怨言’之谗……如此,不出一载,冀州腹心自乱,我再以正兵临之,事半功倍。”
他写罢,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眼底掠过一丝近乎冷酷的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