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济则如老吏断案,笔下是另一番景象。
他详陈粮秣转运:自蓟城至军前,沿途需设多少粮台,每台储粮几何,需民夫若干,车马若干,如何分批递运以防劫掠,雨雪之季如何防护。又算流民安置:筑一屋需材几何,费工几何,每户应授田多少,发种多少,来年征赋当以何种比例方不伤民力。数字工整,条目清晰,仿佛一卷早已核算过无数遍的账册。
时光在笔尖沙沙声中悄然流逝。日影从东窗慢慢爬到案头,又缓缓西斜。有人写得额头冒汗,有人搁笔苦思,也有人从容挥洒,仿佛胸中早有成竹。
四个时辰将尽,徐庶起身,轻叩铜铃。
“时辰到,搁笔。”
城西校场,又是另一番光景。
尘土被马蹄和脚步扬起,在午后斜阳下形成一道道昏黄的光柱。弓弦震响,箭矢破空的尖啸与命中草靶的闷声此起彼伏。
陈到放下手中的硬弓,三箭皆中百步外靶心,最深一箭几乎透靶而出。周围喝彩声起,他只微微颔首,面色沉静如常。
另一侧沙盘前,牵招正以石子、木块排兵布阵。
“冀州平原,利在骑兵驰骋。然袁绍粮多兵多城多,不宜多攻城,宜多野战。”他手指在沙盘上划出数道弧线,“当以轻骑为游军,多置旌旗鼓角,昼夜不休,袭扰其粮道,惊扰其营寨。彼进我退,彼退我进,务使其疲于奔命。我主力精兵,匿于侧翼山地,静待其怠。若其分兵来剿,则集中锐卒,击其疲弱一部;若其合兵来战,则凭险固守,耗其锐气……”
庞德抱臂旁观,忽问:“若袁绍以大部骑兵,先扫荡你游军,再合围你主力,如何?”
牵招不假思索,将代表己方主力的木块向后稍移,又在几处要道摆上更多石子:“游军本就为饵,散而不聚,追之难及。主力所在,必先据山险,扼水源。彼骑兵利于平原,攻坚则钝。待其久攻不下,士气堕时,我游军再聚,袭其后路,则可反困之。”
庞德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另一边,吕虔正指挥一队兵卒演练守城器械配置。他以木架为城,仔细指点:“此处,当设悬楼,可俯瞰城外,以强弩射之。此处城墙内凹,易受攻,需多备滚木礌石,并储火油,防其云梯。城门内侧,需加设栅栏、鹿角,即便外门破,亦能阻敌突入。粮仓、武库、水井,需分置三处,互为犄角,一处有失,不损根本……”
梁兴在旁仔细观看,不时发问,吕虔皆一一解答,清晰明了。
刘靖自文试处信步而来时,陈到正在演练枪法。一杆铁枪在他手中宛若游龙,点、刺、扫、扎,招式简朴无华,却劲力沉雄,带着沙场搏杀淬炼出的狠戾与效率。四周武人看得屏息,连赵云也微微点头。
“此子枪术,已脱花巧,尽是杀伐实用之道。”徐晃在刘靖身侧低语。
刘靖未置可否,只静静看着。待陈到一套枪法使完,收势而立,气息略促却不乱,他方上前几步。
“枪重几何?”
陈到见是刘靖,单膝点地:“回主公,二十六斤。”
刘靖接过长枪,掂了掂,手腕一抖,枪身嗡然作响,抖出一片寒光。“使得可顺手?”
“顺手。”
刘靖将枪递还,目光转向整个校场。骑射的箭无虚发,刀法演武的虎虎生风,阵法调度的喝令清晰。有几人显然功底尚浅,招式生疏,但眼神里憋着一股不肯服输的狠劲,拼杀起来全无惧色。
他注目片刻,对赵云道:“那几人,记下。武艺可练,胆气难得。”
“诺。”赵云应下。
日头西沉,校场考核近尾。
武人们列队站定,汗透重衣,在落日余晖中蒸腾着热气,却人人挺直脊背。
刘靖走过队列前,目光掠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粗糙、或仍带稚气的面庞。
“今日校场所见,勇力者有,机变者有,沉稳者亦有。”他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然沙场非较场,胜负决于瞬息,生死系于一念。要的不单是个人武勇,更是令出如山,是临危不乱,是袍泽同心。”
他停顿片刻,让这些话沉入众人心底。
“明日放榜,诸位皆可知晓去留。然无论中选与否,记住今日在此处流过的汗,用过的心。幽州之强,不系于一人一骑,而在万千愿流汗、肯用命、敢争先的儿郎。”
言罢,他转身离去,玄色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
场中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嗡嗡响起。
“燕侯此言……是何意?”
“似是勉励,即便不中,亦可从军报效?”
“定是如此!听闻军中亦重才干,只要有本事,不怕无出头之日!”
陈到默默擦拭着枪杆,望向刘靖离去的方向。天际最后一抹残红,如血,亦如火,映在他沉静的眼底。
侯府正堂,烛火通明,亮了一夜。
四十卷文试策论堆叠案头,每卷都承载着一个人的心血与希冀。
刘靖坐于主位,徐庶、戏志才、董昭、贾诩分坐两侧,各自面前摊开数卷,细细品读。
烛花偶尔噼啪爆响,在竹简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戏志才掩唇低咳两声,将手中竹简推向刘靖:“此子之策,专攻人心,阴刻奇诡,然……恰中袁本初麾下之弊。田丰、许攸、审配、逢纪,性情弱点,把握极准。所设之谋,若行之得法,确可收奇效。”
贾诩眼皮未抬,淡淡道:“谋略如刀,用好了可斩敌,用差了亦能伤己。此子心性,需仔细揣摩。”
刘靖接过,正是刘晔的答卷。他看得仔细,手指在“伪作曹操书信,遗于其宅,令袁绍得之”一行上轻轻一点。
“毒辣,却未必无用。”刘靖放下竹简,“乱世之中,对敌仁义,便是对己残忍。此子有谋,可用。然正如文和所言,需有绳墨以规之,不可令其肆意。”
徐庶又递来一卷,是步骘的。
刘靖展开,读得颇久。读到“分田于流民,三年不征,使有所归”时,微微颔首;读到“严查豪右兼并,追赃罚没,田归原主”时,目光凝了凝;读到“以工代赈,修路筑城,既安其民,又固其地”时,眼底有了些许暖意。
“不尚空谈,字字句句,皆落在实处。屯田、均调、常平、水利……此非熟谙民瘼、深悉稼穑艰难者不能道。”刘靖缓缓道,“尤其是这‘以工代赈’,授人以鱼,不若授人以渔。使流民出力得食,而非坐等赈济,保全其颜面,亦坚固城防道路,一举数得。此子,有宰相之器。”
“确然。”董昭抚须接口,“其所提税赋分等之法,贫者少纳,富者多出,流民初附减免,与昭往日所思暗合。若能推行,不出一二年,幽州仓廪可实,民心可聚。”
戏志才指着另一段:“‘伐冀以缓,先固根本’之论,亦老成谋国。不急功,不冒进,先安内而后图外,深合持重之道。”
贾诩此时也抬眼,看向那卷竹简,难得地评价了一句:“根基之论,稳。”
蒋济的答卷被传阅时,几人皆对其条理之清晰、计算之精审表示讶异。钱粮转运、民力调配、户籍管理,各项数字、流程、预案,井井有条,恍如一部早已编纂好的实务手册。
“此子掌度支、户籍,可保府库清明,运转有序。”董昭叹道,“幽州得此等实干之才,幸事。”
卫旌的策论则在细微处见功夫,于安抚流民的具体举措、乡亭吏员的选拔考核、农桑技术的推广细节等方面,补充得极为详实,俨然一位经验老到的干吏。
其余答卷,亦有可观者。有主张尊儒兴学、教化百姓的,有强调严刑峻法、整顿秩序的,有建议通商惠工、充实府库的。虽见识有高下,侧重有不同,但大多言之有物,可见是用了心的。
当然,亦有那等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却空洞无物的,或是见解迂腐、不识时务的。刘靖看过,只淡淡道:“搁置。”
烛火续了三次,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响。
徐庶将一份名录呈上:“主公,文试前十,大致已定。请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