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接过。榜首刘晔,次名步骘,再次蒋济,第四卫旌。往后六人,名姓各有特色,其答卷亦有可采之处。
几乎同时,赵云四人踏入堂中,带来校场的尘土与夜露气息。徐晃呈上武试名录与评语。
陈到、牵招、吕虔位列三甲,其后二十余人,或勇力超群,或精于骑射,或通晓阵战,或善于训导,各有擅长。
“陈到枪马纯熟,沉稳有度,临阵推演亦颇有章法,可独领一队。”赵云回禀。
“牵招长于骑兵穿插迂回,思路活络,不拘常法,然稍欠持重。”徐晃补充。
“吕虔谨严厚重,善守能勒兵,所布防线层层叠叠,不易被破。”庞德道。
刘靖目光落在名录上,沉吟片刻:“此番武试,非为直接授将,而是擢选可造之材,充实行伍。”
“着陈到、牵招、吕虔等前十人,明日宴后,暂入军中,由子龙亲自点拨,观其行止,再定职司。”
“其余合格者,分入讲武堂受训,期满考核后,量才授以军侯、队率等职,分派各军。”
他放下笔,望向堂中众人。烛光映着谋臣武将们疲惫却明亮的眼睛,也映着案头那一卷卷承载着幽州未来希望的竹简。
“如此,”刘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吾辈事业,方见薪火相继。”
三月十四,天光未大亮,蓟城三处城门旁的告示墙下,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士子、百姓、商贩、拖家带口看热闹的,挤挤挨挨,伸长了脖子。墙是空的,只有前几日贴的安民告示在晨风里卷着边角。
“怎的还不来?”
“早着呢,辰时才贴榜!”
“听说此番不少寒门中了高第?”
“真能有这等事?那些世家子弟岂能干休?”
“燕侯立的规矩,不干休又能如何……”
嗡嗡议论声里,步骘和卫旌也在人群中。两人几乎一夜未眠,眼底泛着青黑,却谁也不愿回去等待。
卫旌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步骘看见了,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肩上。
“子山兄……”卫旌声音发干。
“尽人事,听天命。”步骘低声道,声音稳,掌心却也有湿冷的汗。
一阵骚动忽地从前方传来。
几名侯府属吏手持卷轴,快步而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道。
为首吏员登上木梯,将手中金黄榜纸展开,抚平,郑重贴上墙壁。
朱砂写就的名字,在晨光下鲜艳夺目。
人群瞬间沸腾。
“贴榜了!贴榜了!”
“快念!劳烦哪位念一念!”
一个青衫书生挤到最前,仰头高声诵读,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文试一甲头名——刘晔,字子扬,淮南成德人!”
哗然四起。
“文试一甲次名——步骘,字子山,淮阴人!”
步骘浑身剧震,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无数道目光“唰”地聚焦在他身上,惊愕、艳羡、探究、不甘……他感到卫旌猛地抓住自己手臂,手指掐得生疼。
“文试一甲第三名——蒋济,字子通,楚国平阿人!”
“文试二甲第一名——卫旌,字子旗,淮阴人!”
卫旌喉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哽咽,抓着步骘的手抖得厉害。步骘反手死死握住,两人手指纠缠,俱是冰冷,又渐渐生出滚烫的温度。
“武试头名——陈到,字叔至,汝南人!”
“武试次名——牵招,字子经,安平观津人!”
“武试第三名——吕虔,字子恪,任城人!”
名次一路念下去,每报出一个名字,便激起一片欢呼或叹息。
有人狂喜高呼,有人掩面低泣,相识者互相道贺,不相识者也投来善意目光。
步骘被人潮推着,终于挤到榜下。
赤红纸张上,“步骘”二字殷红如血,赫然在目。
他死死盯着,周遭喧嚣仿佛潮水般退去,只剩自己胸膛里那雷鸣般的心跳。
十年寒窗,千里漂泊,瓜田烈日,风雪北道,客栈孤灯……无数画面在眼前掠过,最终凝成这两个沉甸甸的字。
值了。
“子山兄……”卫旌声音破碎,眼泪终于滚落。
步骘转头,见好友泪流满面,自己眼眶也猛地一热。
他重重揽住卫旌肩膀,一切言语都堵在喉间,只剩颤抖的呼吸。
不远处,陈到静静望着榜上自己的名字,神色并无太大波动,只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周围道贺声涌来,他抱拳回礼,姿态沉稳。
唯有握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牵招挤过来,一拳捶在他肩头:“叔至!好样的!”
陈到嘴角微扬:“你也不差。”
“走走,寻地方喝两盅!今日定要尽兴!”
“明日还需面见主公。”
“那便浅酌,浅酌!”
两人说笑着,吕虔也跟过来,脸上带着朴实的笑意。
陈到转身时,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高悬的金榜,目光在最前头自己的名字上停留一瞬,旋即转身,大步流星走入人群。
金榜高悬不到半个时辰,世家的人便如嗅到花蜜的蜂蝶,纷至沓来。
太原郭氏管事锦衣华服,领着两个小厮,径直走到步骘面前,笑容可掬地拱手:“步公子,恭喜高中。鄙姓甄,奉家主之命,特来道贺。”
步骘还礼:“甄公客气。”
“公子大才,未来不可限量。我家家主有一侄女,年方二八,品貌端淑,素慕公子才学,不知可否有幸……”
话音未落,田氏的家臣已挤上前来:“步公子!我田氏亦愿结秦晋之好!愿以城西别业为宅,良田两百亩、商铺三间为妆,还请公子斟酌!”
“我阎氏愿赠蓟城东市宅邸两处,黄金百两!”
“我苏氏……”
“我张氏……”
顷刻间,步骘与卫旌便被围得水泄不通。刘晔、蒋济那边同样热闹,连陈到、牵招等武试优异者,也被各家家丁、管事热情围住。
“陈壮士!英雄出少年!我令狐氏最敬豪杰,有女贤淑……”
“牵壮士!我田氏……”
“吕壮士……”
陈到皱眉,拨开身前几人:“借过。”
“壮士且慢,容某一言……”
“要事在身,不便久留。”陈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挤开人群离去。
牵招被缠得脱身不得,正焦头烂额,吕虔过来解围,只说家中急事,才得以脱身。
步骘好不容易拉着卫旌挤出重围,拐进一条僻静小巷,两人都是鬓发微乱,衣衫不整,相视苦笑。
“这比应试还累人。”卫旌抹了把额头的汗。
“高门联姻,无非是想在燕侯麾下扎下根基。”步骘整理着衣襟,语气平静,“我等寒窗所为何来?若为攀附,与彼辈何异?”
“正是此理。”卫旌点头。
巷口又传来人声,两人忙避入暗处。等那波说客过去,才绕着小路,悄悄回到悦来居。
客栈内早已热闹非凡。中式的,落第的,都聚在大堂。
掌柜的满脸红光,高声宣布今日酒水一概免费。
众人围着步骘几个,杯盏交错,贺声不绝。
“步兄!卫兄!真为吾辈寒士争光!”
“日后鹏程万里,莫忘旧友!”
“满饮此杯!敬诸位前程!”
步骘来者不拒,酒到杯干。热辣的酒液滚过喉咙,暖意涌向四肢百骸。他看着眼前一张张激动泛红的脸,想起北上同路时,分食一块冷饼的情谊,夜雨破庙中,共论天下的激昂,客舍孤灯下,互相砥砺的坚持……明日,便将各奔前程了。
“子山兄。”一个落第的士子举杯走来,眼眶发红,“我……打算回豫州了。来年……若有机会,再来考过。”
步骘握住他举杯的手:“幽州虽僻,然燕侯是明主,求贤若渴。贤弟若有意,不如暂留。燕侯明年欲行大事,正需人手,我与子旗先去,或可为贤弟谋一暂安之所,来年再考,也有个照应。”
这些没考上的士子不代表就没有办法出仕了,只要愿意,还是能够进入军中或者地方担任文吏。
所有人都知道刘靖明年即将进攻冀州,一旦成功,一定会有大量的官吏空缺。
到时候刘靖必定从幽并两州,大量抽调文职军官或者文吏进入冀州,那就是他们的机会,只不过比这些考上的士子,起步要低许多罢了。
到时候若是不满意,还是可以接着考这个刘靖举办的科举。
今年来参加这个科举的,也不缺少幽并两州的低级文吏。
“可我这……”
“莫再推辞。”步骘为他斟满酒,“乱世相逢,即是有缘。能做事,能活着,便有希望。来,饮胜,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