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会有期!”
酒杯重重相碰,酒液溅出,在陈旧木桌上晕开深色的、带着麦香的痕迹。
那一夜,悦来居的灯火与笑语,直到梆子响过三更,才渐渐阑珊。
三月十五,燕侯府大殿,钟磬清越,礼乐庄重。
八十八立于殿中,分文左武右,肃然无声。
刘靖高坐主位,冠冕垂旒,玄衣纁裳,目光沉静扫过,无人敢直视。
“文试一甲,刘晔、步骘、蒋济。”
“属下在。”三人出列,躬身。
刘靖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缓缓道:“尔等才学,本侯与诸位先生已验看过。然治国用兵,非纸上谈兵可比。刘晔。”
“属下在。”
“你暂入军谋曹,参赞军务,随侍听用。”
“属下,领命。”刘晔再拜。
“步骘,蒋济。”
“属下在。”
“你二人暂入户曹,协理度支、户籍、屯田诸事。幽州新附流民甚众,田土待理,正是用人之时。”
“属下等领命!”步骘与蒋济同声应道。
“卫旌。”
“属下在。”
“你精于吏事,暂入功曹,协理考课郡县吏治,兼理文书。”
“卫旌领命!”
“武试优异者,陈到、牵招、吕虔等前十人,暂入军营,听赵云将军调遣,熟悉军务,观其行止。”
“余者,入讲武堂,精研战阵,勤习武艺,期满考校,量才授以军侯、队率职司,分派各军效力。”
“末将领命!”武人们声如洪钟。
一个个名字点过,或入各曹见习,或入郡县磨砺,或入军营听用。
虽无显赫官职即刻加身,却都得了实实在在的进身之阶与用武之地。
每听一人,那被念到名字的士子便出列,深深拜下,声音或沉稳,或激动,或带着哽咽。
全部安排已毕,刘靖起身,走下台阶。
他先扶起最前的刘晔,又扶起步骘、陈到,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激动、憧憬、或略带忐忑的年轻面庞。
“今日所授,非官非爵,乃是机会。”他声音沉稳,回荡在寂静殿中,“幽并二州,内修政理,外御强敌,处处皆需实心任事之人。诸位胸中所学,腹中良谋,需在实务中打磨,在风雨中锤炼,方成真才。”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一分。
“入各曹,需明法度,知进退;赴郡县,需察民情,恤疾苦;进军营,需遵号令,同甘苦。做得好,幽州不会埋没任何人才。做不好,或懈怠,或枉法,或怯战——”
他目光陡然锐利。
“律法军规,亦不饶人。”
殿中空气仿佛凝固,众人凛然,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刘靖语气转缓,甚至带上一丝极淡的、近乎鼓励的意味,“只要尔等实心用事,不负所学,不畏艰难,本侯亦必不负尔等。有功必赏,不吝爵禄;有才必用,不论门第。”
他后退一步,向众人,亦是向殿外那片广阔的天地,郑重拱手。
“幽州之未来,天下苍生之望,拜托诸位了。”
众人心潮澎湃,齐齐拜倒,声震殿梁:
“敢不竭诚效命,以报主公!”
授职宴设在侯府后园。虽是三月,夜风仍带寒意,但园中灯火通明,炭盆驱散了凉意,反衬得桃李芬芳愈发馥郁。长案列开,酒肴丰盛,气氛比之大殿之上,松快了许多。
刘靖坐于主位,徐庶、戏志才、董昭、贾诩、赵云等文武陪坐。新科士子们分坐两侧,起初还有些拘谨,几巡酒过,加之刘靖亲自持杯,一桌桌敬酒问询,气氛便活络起来。
问到步骘在江东种瓜,刘靖笑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为政亦如稼穑,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你能知农事艰辛,便是懂了为政根本的一半。”
步骘忙道:“属下惶恐,昔日只为糊口,岂敢当主公赞誉。”
“糊口不易,知其不易,方能恤民。”刘靖拍拍他肩膀,转向卫旌,问了些淮阴风物、吏治旧弊,卫旌一一谨慎作答。
到陈到面前,刘靖问:“在汝南可曾真与贼寇交手?”
“交过手。”陈到答,“彼时黄巾余部扰境,臣随乡勇守坞堡,曾射杀攀墙者十数人。”
“可惧?”
“当时不及惧,事后思之,方觉生死一线。”
刘靖大笑:“实诚人!惧死方能惜生,惜生方能善战。以后在子龙麾下,好生学。”
他又行至刘晔案前,略一驻足:“你的策论,本侯看了。谋略甚奇,然需记得,权谋是术,非道。道在民心,在正道。不可舍本逐末。”
刘晔肃然:“晔谨记主公教诲。”
一轮敬罢,刘靖回座,举杯邀饮。
“这一杯,敬天下怀才未遇之士,愿幽州能成为诸位施展抱负之地。”
众人共饮。
“这第二杯,敬天下百姓,愿我等努力,能换得他们早日安居乐业。”
再饮。
“这第三杯,”刘靖目光扫过园中每一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敬诸位明日启程,各赴前程,愿不忘初心,砥砺前行,共筑太平之基!”
“共筑太平之基!”
酒盏碰撞声,欢笑畅谈声,混着花香月色,洒满庭院。
许多人醉了,醉在酒里,醉在这被认可、被寄予厚望的喜悦与沉重里。
步骘扶着微醺的卫旌回房时,月已中天,清辉如霜,铺了满院。
“子山兄,”卫旌倚着廊柱,喃喃道,“我们……这就算……是燕侯的人了?”
“是。”步骘仰头望月,任清冷的月光洒在脸上。
“不是梦?”
“不是梦。”
卫旌低低笑起来,笑着笑着,声音有些哽咽:“阿父……阿母……若能看见……”
“子旗,”步骘声音沙哑,“我们得做好。”
“嗯。”
两人在廊下并肩坐了许久,直到酒意散尽,月色西斜,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蟹壳青。
三月十六,蓟城从清早就沉浸在一片节庆般的喧腾中。
百姓涌上街头,挤在蓟城大街两侧,翘首以盼。
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妇人抱着幼儿,老者拄杖而立,商户索性在店门前摆开桌椅,边饮边等。
“来了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燕侯府正门缓缓洞开。
刘晔、步骘、蒋济三人身着锦袍,头戴进贤冠,骑在披红挂彩的白马上,当先而出。
随后是陈到、牵招、吕虔,三人未着全甲,只着轻便武服,腰佩长剑,骑黑马,更显精干。
再往后,是其余文试、武试中榜者,人人骑马,个个精神抖擞,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荣光。
马队沿朱雀大街缓辔而行。
“看!那是文试头名刘公子!”
“真年轻俊俏!”
“那位是步公子!寒门出身,高中次名!”
“寒门也能这般出息?燕侯真是……”
“陈壮士!看那陈壮士,好生气派!”
道路两旁,欢呼声、议论声、孩童的尖叫笑闹声汇成一片。
百姓将准备好的花瓣抛向空中,纷纷扬扬,落在马头人肩。
有热情的店家端出酒水,拦路敬酒,新科士子们大多推辞,也有那豪爽的武人接过浅抿一口,引来更热烈的喝彩。
步骘端坐马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手心却已汗湿。
他看着道旁那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听着那一声声由衷的祝福,胸腔里那股热流不断涌动。
他们与自己非亲非故,却为自己、为所有士子的出头而由衷喜悦。
哪怕只是一点点渺茫的希望,也足以让他们在此刻尽情欢呼。
马队行至永兴街,这里酒楼茶肆林立,楼窗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纱帘后世家女子窥探的目光,有文人墨客的指点议论,也有老者捻须微笑。
“步骘气度沉凝,是务实之才。”
“刘晔眼神锐利,怕非池中之物。”
“陈到有虎贲之姿,真将种也……”
步骘充耳不闻,目光掠过街边招牌。
忽然,他看到了“悦来居”三字。掌柜的站在门口,朝他用力挥手,脸上笑开了花,旁边小二也蹦跳着。
步骘心中一暖,在马上微微颔首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