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庞德:“庞德,你亲自去一趟。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我们营中与胡人有旧或可能走漏风声的。”
“去查几件事:第一,于扶罗和白马铜两部,昨日抵达后,各部兵马动向,尤其是前锋精锐的动向。”
“第二,他们营中,可有脸上带疤、二十出头的年轻悍将,最好是身份特殊的。”
庞德凛然:“诺!末将这就去办!”
“记住,”刘靖补充道,“暗中查访,拿到实证。我要的,是铁证如山,让他们无可抵赖。”
庞德领命而去。
刘靖独自站在帐中,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并州的局势,本就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南匈奴这些部落,向来是墙头草,畏威而不怀德。此番征调他们助战,本就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成奇兵;用不好,反伤己身。
如今,剑还未出鞘,刃已先沾了自己人的血。
而且,杀的是手无寸铁的商旅,劫的是军需物资。此风若长,军纪何在?民心何存?他刘靖日后又如何统御诸军,争霸天下?
此事,绝不能善了。
必须用最严厉、最彻底的方式,将这刚刚冒头的毒芽,连根铲除。不仅要惩凶,更要立威。要让所有人,无论是汉是胡,都清清楚楚地看到,触碰他的底线,会是何等下场。
代价,必须用血来付。
庞德的效率极高,傍晚时分便已回转,带来了刘靖需要的信息。
“主公,”庞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的怒火,“查清楚了。昨日午后,白马铜部的前锋‘白狼骑’,约八百人,由其子白鹿亲自统领,确实曾脱离大队,向西南方向活动,直至深夜方归。归营时,带回不少物资,有粮食、布匹,还有一些捆扎严实的包裹。”
“白鹿?”刘靖眼神一凝。
“是。白马铜的次子,年约二十二,骁勇善战,但也骄横跋扈,在休屠各中颇有勇名。脸上……确实有一道疤,据说是年少时与狼群搏斗所留。”庞德顿了顿,“还有,今日白马铜营中气氛诡异,戒备比于扶罗那边森严许多。白鹿自昨夜回营后,便再未公开露面。其麾下‘白狼骑’也被约束在营区核心,不得随意走动。”
刘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白鹿……白狼骑……”他轻轻重复,“名字倒是威风。可惜,很快就要变成死狼了。”
“主公,我们何时动手?”庞德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不急。”刘靖摆摆手,“光有这些还不够。我要让他白马铜,亲口承认,亲手交人。”
他沉吟片刻,道:“传令下去,明日辰时,我要巡视南匈奴营地,检阅其前锋精锐。让于扶罗和白马铜,将他们麾下所有百夫长及以上将领,全部召集到场。一个不许少。”
庞德有些疑惑:“主公,这是……”
刘靖看向庞德:“那个陈掌柜,还能认人吗?”
“受了惊吓,但神智清醒,指认凶手应该无碍。”
“好。明日,带上他。还有,让赵云和徐荣各调一万骑兵过来。一旦……他们胆敢抵抗。”刘靖眼中寒光凛冽,“休屠各的五千骑兵一个不留。”
“诺!”
次日,辰时。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砸下来。寒风比昨日更烈,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南匈奴营地前,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于扶罗和白马铜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各自部族中数十名百夫长、千夫长,个个髡发结辫,皮袍外罩着简易皮甲,腰间挎着弯刀,神情各异。
有的好奇,有的不耐,有的则隐隐带着不安。
更后面,则是两部的数千骑兵,列着松散的队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于扶罗脸上堆着略显僵硬的笑容,不时搓着手,呵着白气。
他心中有些打鼓,刘靖突然要来检阅,而且点名要所有将领到场,这阵势……让他想起昨日隐约听到的一些风声。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白马铜。
白马铜站得笔直,面色沉静,甚至有些过于沉静了。
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仔细看,能发现他垂在袍袖里的手指,在微微蜷缩。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却有些空洞,仿佛在看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到他眼底深处那极力压抑的紧张,以及一丝……惶恐。
蹄声传来,由远及近。
不多时,刘靖在一千名玄甲亲卫的簇拥下,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除此之外,再看向远处,到处都是遮天蔽日的烟尘,隐约看到有大股骑兵出现在附近,数量绝对不少于两万。
竟然隐隐约约将他们这个军营围了起来。
玄甲玄氅,在灰暗的天色下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沉默,肃杀,带着无形的压力滚滚而来。
刘靖今日身着玄色甲胄,里衬一身玄色锦袍,外罩黑色大氅,腰悬长剑。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如今这个阵仗的不对劲,这个样子不像是来探营的,反倒像是来问罪的。
军营里面的匈奴骑兵和休屠各骑兵都窃窃私语起来,每个人都表露出惶恐不安。
于福罗大急,而再三压制才使这些将领和士兵安定下来,休屠各的手竟微微的有些颤抖,脸色变得煞白。
隐约的感觉到事情恐怕要坏了。
刘靖端坐马上,面容平静,目光扫过营前众人,最后在于扶罗和白马铜脸上停留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让于扶罗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眼神里面流露出了十分的恐惧,白马铜的瞳孔也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于扶罗单于,白马铜首领,有劳久候。”刘靖下马,声音平和。
“不敢不敢!燕侯亲临检阅,是我等荣幸!”于扶罗连忙上前行礼。白马铜也紧随其后,动作略显僵硬。
刘靖点点头,目光投向那些百夫长、千夫长。“这些,便是两部前锋的栋梁?”
“正是!”于扶罗抢着回答,“都是各部最勇猛的勇士,百战余生的好儿郎!定能为燕侯冲锋陷阵,斩将夺旗!”
“很好。”刘靖缓缓走到那些将领面前,从他们面前一一走过。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落在谁脸上,谁就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或低下头去。
走完一圈,刘靖回到于扶罗和白马铜面前,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让空气几乎凝固。
“昨日,”刘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西南五十里外官道,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劫杀案。一支七十一人的商队,人货俱亡,无一活口。”
他顿了顿,看到许多将领脸上露出惊愕、茫然,但也有人眼神闪烁。
“行凶者,”刘靖的声音陡然转冷,“是胡骑。着尔等南匈奴部族衣甲,用尔等休屠各部战刀!”
“什么?!”“岂有此理!”将领中顿时响起一片惊怒的哗然。许多人脸上露出被侮辱的愤慨。
“燕侯!”于扶罗脸色大变,急声道,“此话从何说起?我等奉调而来,便是官兵,军纪森严,岂会行此等恶事?定是有人冒充!或是流窜马贼所为!燕侯明察,万万不可冤枉我等啊!”
不过他说的这个话,又扭头看了一眼白马铜,这个事情确实与他无关,他也没听说此事。
可是他记得好像白马铜的儿子白鹿是充当前锋的,白马铜的这个次子深受白马铜的喜爱,因而一直桀骜不驯,对他这个单于也颇不尊敬。
这个事情恐怕是有说法的,刘靖虽然对他们的管理十分严格,但从不无故发难。
另外,还有有一个令于扶罗感觉到有些惊讶的,白马铜无论去到哪里都喜欢带上这个次子白鹿,可是今日这个白鹿竟然不在此地。
白马铜也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有力:“燕侯!我等对长生天起誓,绝无此事!商队被杀,我等亦感震惊痛心,但此事绝非我军所为!请燕侯详查,莫让真凶逍遥,也莫寒了助战将士之心!”
他说得义正辞严,若非刘靖早已掌握线索,几乎要被这演技骗过。
刘靖看着他们,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
“冤枉?”他轻轻重复,“我也希望是冤枉。”
他侧过头:“带上来。”
庞德一挥手。
几名亲卫从队伍后面,搀扶着一个用厚布蒙着头脸、浑身发抖的人走了上来,正是陈西。
为了不让他过早暴露,也防止他被白马铜等人目光所慑,刘靖特意做了安排。
“此人,是昨日那支商队唯一的幸存者。”刘靖指着陈西,又指向面前那数十名百夫长、千夫长,“他亲眼目睹了行凶者的样貌。现在,让他来认一认。看看昨日那些豺狼,是不是就在你们中间。”
此言一出,众皆色变!
尤其是白马铜,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虽然强自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了他。他身后的将领们更是骚动起来,有人怒目而视,有人惊疑不定,也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陈西被亲卫扶着,缓缓走到那些将领面前。亲卫将他头上的厚布稍稍揭开一道缝隙,只露出眼睛。他颤抖着,带着刻骨的仇恨和恐惧,逐一扫过那些面孔。
时间一点点过去。风更急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吹得人脸颊生疼。
陈西看得很慢,很仔细。他从于扶罗部的将领看到白马铜部的将领,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陈西看完了最后一个人。他沉默着,身体依旧在发抖。
“如何?”刘靖问。
陈西缓缓地,摇了摇头。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激动,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亲卫低声询问了几句,然后向刘靖禀报:“主公,他说……不是这些人。虽然衣着相似,但昨日为首那个凶徒,面孔更年轻,更凶悍,尤其是那个带头的,脸上有疤,眼神像狼……这里没有那个人。”
“没有?”刘靖挑眉,看向于扶罗和白马铜。
于扶罗如释重负,几乎要瘫软下去,连忙道:“燕侯!您看!我就说是冤枉!是有人冒充!这些儿郎都是我部精锐将领,岂会做那等事?”
白马铜也暗暗松了口气,但心中的不安却丝毫未减。他知道,最关键的一关还没过。
刘靖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结果。“看来,确实不是诸位将领所为。”
他话锋一转,“不过,苦主指认,凶徒确为胡骑,且手法老练,配合默契,绝非寻常马贼。”
他的目光,如冷电般射向白马铜:“昨日率先抵达、负责前哨探路的那一部前锋何在?”
白马铜心脏猛地一抽!
“为彻查此事,也为严明军纪,”刘靖的声音如同宣判,“请两位首领,即刻将昨日先行抵达的那一部前锋人马,全数调集于此。我要亲自过问。”
来了!终于来了!
白马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冰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他慌了,连忙道:“燕侯!这……前锋儿郎们昨日奔波辛苦,今日恐多在休整,且人数众多,骤然集结,恐生变故啊!不如……不如从长计议?”
“军情如火,岂容从长计议?”刘靖语气转厉,“莫非,休屠各首领麾下的前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敢让我一见?”
于扶罗看到这一幕也是心中暗爽,休屠各的白马铜向来不听他的调令。
他的调令曾数次被休屠各的白马铜无视,如今白马铜摊上了这么一坨事。
他心中自然欢喜,于是厉声说道:“正是如此,燕侯乃是我们的主公,燕侯的命令,那就是长生天的命令,如今燕侯有令,你安敢不从?莫非是蓄意谋反不成?”
这话太重了!几乎是指着鼻子说他们心里有鬼。
白马铜看向于扶罗的眼神里满是哀求,心里恨透了这落井下石的于扶罗。
他肯定不愿意将心爱的儿子白鹿交出来的。
他心里很清楚,这这个事情就是他儿子做出来的,他前天儿子带了一大批不属于他们的物资回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要坏。
他一番逼问之下,终于知道是儿子们抢掠了一支商队,还把人给全杀了。
他知道刘靖对他们的管束,向来严格,绝对不会允许这个事情发生。
刘靖极有可能在查实了他儿子的罪过后,他儿子便性命难保。
虽然儿子再三保证,把事情落得很干净,所有知情的人全部被杀,但是他这心里的人全部被杀,但是他这心里终究还是不安稳。
因此今天,在得到刘靖那边的命令,所有的千夫长和百夫长都要出来面见他时,他却把儿子给藏了起来,就是为了防止这个,可是没想到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心中悲凉,但又无可奈何,只能痛骂儿子,做了一个天大的蠢事。
可是又实在无可奈何,这地方是刘靖的地方,刘靖的数万军队就在军营周边,同时这于扶罗肯定是不会帮他的,他早就把于扶罗给得罪死了,于夫罗刚才落井下石,就是对他的报复。
他要是敢反,就是死路一条。
刘靖看到他还不去找人,眉头一皱,眼睛里面闪过了一丝厉色,问道:“怎么着?是本侯的话,已经调不动你白马铜了吗?”
白马铜知道,躲不过去了。
再推脱,只会更加可疑。他咬了咬牙,抱拳道:“谨遵燕侯令!末将这便去召集本部前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