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表面上是在斥责他们失仪，实际上是在提醒他们，万寿宴上不宜硬碰硬，张飙的事可以从长计议，只要把今天这场面稳住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那个疯子。
“皇次孙殿下教训得是。”
方孝孺立刻顺势跪下，声音沉痛地道：
“臣等关心国事心切，一时失仪，请陛下恕罪。”
“臣等知罪——！”
张泽和卓敬也跟着跪了下去。
几个御史面面相觑，赶紧低下了头。
朱允炆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老朱行了一礼，面容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语气比方才更加恳切：
“皇爷爷，孙臣以为，张飙杀练子宁一案，事关重大，不可草率定论。”
“但今日是万寿宴，不宜在宴上深究。”
“孙臣建议，先将此案交由三法司会审，等查清练子宁在江南的所作所为、查清张飙杀人的前因后果之后，再做定夺。”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张飙在江南推新法、查白莲教、抄九大家族，确有大功于朝廷。虽有擅杀之过，但功过不相抵，也当由三法司秉公审理，不宜在万寿宴上以一言而定生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没有替张飙辩护，也没有站到方孝孺那边，只是把整件事推到了‘三法司会审’的程序上。
这样做的目的，既维护了万寿宴的体面，又给方孝孺他们留足了余地。
交三法司会审，就是交给他们审；交给他们审，结果自然不言自明。
更重要的是，他在满朝文武和各国使臣面前立住了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皇次孙形象。
仿佛他永远站在道理的最中央，让道理替他杀人。
吕氏坐在女眷席上看着自己的儿子，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她自然也知道朱允炆这番话的高明之处，不是直接替方孝孺站台，而是用‘万寿宴体面’和‘三法司会审’两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方孝孺他们从刚才的窘境中解救出来，同时把张飙推向了三法司。
三法司是谁的地盘？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哪个不是文官集团的天下？
张飙到了三法司，还有活路吗？
而朱允炆自己，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张飙的坏话，甚至当众承认了张飙‘有大功于朝廷’，姿态高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老朱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看着朱允熥和朱允炆这两个孙子一前一后站起来说话。
一个拿命替师父担保，一个用体面替对手解围。
两个人的路数截然相反，一个硬，一个软；一个拿刀，一个铺台阶。
他看了片刻，然后把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
“都起来罢。”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允炆说得对。今天是咱的寿辰，咱不想在这大喜的日子见血。但你们放心，张飙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他跑不了。谁都跑不了。”
听到这话，无论是朱允炆，还是方孝孺，抑或是在场的所有人，无不为之一颤。
但老朱却没有再看他们。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名单膝跪地、额头冒汗的锦衣卫百户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老朱冷不防地问道。
那百户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受宠若惊：
“回陛下，卑职姓崔，单名一个进字！是锦衣卫镇抚司下辖百户，隶属万寿宴外围第三岗，负责午门东侧甬道的警戒！”
老朱点了点头，旋即漫不经心地追问：
“崔进。咱问你，你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崔进愣了一下。
他以为老朱会先问他消息的真假，或者先问练子宁死没死透，却没想到老朱第一个问题竟然是消息的来源。
“回陛下.....”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比刚才禀报时低了几分：
“是江南八百里加急送到通政司的急报，通政司当值的赵主事让卑职立刻送进万寿宴来，说事情十万火急，耽误不得。”
“通政司当值的赵主事？”
老朱呢喃了一遍，然后偏过头看了云明一眼。
云明瞬间会意，当即朝身后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只见那小太监快步从侧面甬道退了出去。
老朱又收回目光，继续道：
“通政司收到急报，按规矩应该先呈值书房，由值书房审阅之后再决定是否呈报御前。”
“咱怎么不知道，通政司什么时候改了规矩，可以直接越过值书房，把急报送到万寿宴上来？”
崔进的身子猛地一僵。
“回……回陛下……”
崔进的声音开始发飘：
“赵主事说事情太过紧急，来不及走流程，所以才让卑职直接送进来……卑职只是奉命行事……”
“来不及走流程？”
老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依旧平淡：
“那咱再问你一件事。你知道午门外头，为什么立着一面登闻鼓吗？”
崔进彻底懵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嘶鸣，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登闻鼓立在午门外已经二十多年了，他每天从那里经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想过这面鼓跟他有什么关系。
老朱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说了下去：
“登闻鼓是咱让立的，有冤情的百姓，敲鼓鸣冤，咱亲自审理。可有一条，敲鼓之前先挨板子。为什么？”
“因为冤情和捣乱是两码事，规矩就是规矩，规矩不能坏。敲鼓的人愿意挨板子，说明是真有冤情，不是来捣乱的。这叫规矩。”
说完，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你告诉咱，万寿宴是什么地方？是国宴，是咱招待藩王使臣、宴请文武百官的地方。你把急报送到万寿宴上来，跟敲登闻鼓有什么区别？你愿意挨板子吗？”
崔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
他终于听懂了，老朱不是在问他的姓名和来历，是在追究他背后的人。
“拖下去。”
老朱没有再跟他废话，直接朝周围的锦衣卫下令：
“交给宋忠严审。咱倒想知道，一个通政司的主事，凭什么替他锦衣卫的人做主。问出来，从重处置。”
两个锦衣卫校尉从丹陛两侧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崔进的胳膊。
崔进这才如梦初醒，拼命挣扎着朝老朱嘶喊：
“陛下！陛下饶命！卑职只是奉命行事！卑职什么都不知道！陛下——”
老朱摆了摆手。
两个校尉用力拖着崔进往外走，崔进的喊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只剩下青石板上两道被靴底拖出的长长痕迹。
吕氏坐在女眷席上，手里那方帕子几乎要被绞出褶皱来。
方才弹劾张飙的那阵仗，她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始终是那副端庄从容的微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朱允炆站出来说出那番话时，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才终于松了几分。
但是，她的心依旧悬着。
弹劾的风波虽然被老朱暂时压了下去，但老朱那句‘谁都跑不了’，说得她脊背发凉。
她微微偏过头，朝身后侍立的宫女荷香递了一个极细微的眼色。
荷香当即会意，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转身朝御膳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一排传膳太监从侧面甬道鱼贯而入，每人手里捧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碗。
那琉璃碗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冰蓝色光泽，碗中盛着切成小块的各色鲜果，粉红色的桃子肉、雪白的荔枝瓣、碧绿的猕猴桃片、紫红的桑葚，五彩斑斓地堆在碎冰之上，浇了一层乳白的酸奶，最上面点缀着几片薄荷嫩叶。
在这暮春时节能看到如此丰盛的新鲜水果，满场宾客都不由得眼前一亮。
“启禀皇爷....”
云明躬身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喜的笑意：
“这是王麻子新琢磨出来的甜品，叫什么‘水果捞’。说是将各色时令鲜果切块，铺在碎冰上，再浇上酸奶和蜂蜜调成的酱汁，清热解暑，酸甜开胃。”
“他让奴婢转告皇爷，说这道甜品，张御史特别喜欢吃。”
老朱听到‘张御史’三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拿起银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冰凉清甜，酸奶的醇厚裹着鲜果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方才被那帮文臣吵得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似乎也清爽了几分。
“父皇，这个好！比方才那个生鱼片还好吃！”
湘王朱柏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含糊不清地朝老朱喊了一句。
周围几个年轻的藩王和勋贵子弟闻言也纷纷端起碗。
一时间满场都是银勺碰琉璃的清脆声响，方才弹劾张飙时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在冰凉的甜意中渐渐松弛下来。
宁王朱权却没有动面前那碗水果捞。
他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蜀王朱椿脸上。
朱椿正低头用银勺轻轻拨弄着碗中的荔枝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品鉴一件艺术品。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都在这场万寿宴上看懂了很多事。
朱权率先移开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
“一道甜品，就把满场文武的心思从砍头上拽了回来。这王麻子跟张飙一样，都是揣着算盘开馆子的人。”
朱椿没有抬头，银勺却在琉璃碗中轻轻搅动，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温和调子：
“甜品再好，也只能压住一时。张飙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等他到了，马上就有新的热闹了。”
“至于江南那些事，练子宁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藏在海面底下的，怕是比九大家族的案子还大。”
朱权放下酒杯，看了朱椿一眼。
朱椿这番话听起来是在说张飙，实际上是在说眼前这场万寿宴。
份子钱定了，海事学堂定了，造船厂也在路上，但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跟张飙在江南布的局如出一辙。
张飙人在囚车上，可他的影子始终笼罩着这场宴会，从舆图到战船，从生鱼片到水果捞，无处不在。
他也端起水果捞，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接着道：
“十一哥，你说父皇到底想拿张飙怎么办？是杀，是放，还是杀一半放一半？”
朱椿终于抬起眼帘，与朱权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朱椿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用银勺舀起一片猕猴桃送入口中：
“杀也好，放也好，都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事。不过我倒是有个预感。”
说完，他放下银勺，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正色道：
“今日这场万寿宴，怕是没这么容易散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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