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万寿宴,越来越热闹。
宫外的风云,同样在不断涌动。
梅殷负责整个万寿宴的安保工作,今日在城楼上守了一上午。
他盯着午门外的每一顶轿子、每一辆马车、每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仿佛一切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井然有序。
此时,他见城内始终没有异常,便带着两个亲兵沿着午门东侧的甬道往下走,准备回广场上的席位喝两杯酒。
经过端门的时候,他还特意停下来看了看墙根下那几排新换的防火水缸。
缸里的水装得满满当当,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波光粼粼。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万寿宴的安防是他一手布置的,从午门到奉天殿,从明哨到暗哨,每一道防线都是他亲自勘定,连水缸的位置都是他亲手画的图。
老朱把万寿宴的安防交给他,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能力的认可。
他走下城楼,穿过端门,在长长的甬道里大步流星地走着。
亲兵举着长矛在前面引路,不知不觉间,他忽然想起在城楼上远远看到的那个锦衣卫百户崔进,火急火燎地从通政司方向跑过来,一溜烟钻进了万寿宴,然后就被陛下的侍卫拖了出来。
虽然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也懒得去猜。
万寿宴上有老朱坐镇,有满朝文武陪席,能出什么乱子?
他的职责是守住外围,不让刺客混进来,不让任何不该出现在万寿宴上的人出现。
到目前为止,他一样都没落下。
“驸马爷。”
一个声音从甬道侧面的暗影里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梅殷停下脚步。
只见宋忠从暗影里走出来,一身飞鱼服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银灰色光泽。
他腰间悬着一柄窄身绣春刀,刀鞘上没有镶金嵌玉,只有几道极浅的磨痕,那是常年拔刀收刀留下的印记。
梅殷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个人,从来都不喜欢。
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整天跟张飙那个疯子混在一起,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宋指挥使,你不守在陛下身边,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梅殷的语气不算冷淡,但也谈不上热情。
宋忠走到他面前拱手行了一礼:
“驸马爷,万寿宴的安防是您一手布置的,午门以内的明哨暗哨无懈可击,宋某十分佩服。”
“但午门以外,秦淮河沿岸的水井、水渠、码头、货栈,驸马爷可有安排人盯着?”
梅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心说你在教我做事?
至于秦淮河沿岸?那是五城兵马司的辖区,不是万寿宴的安防范围。
他把万寿宴的防线收缩在午门以内,是因为午门以内是陛下的安全底线,午门以外自有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衙去管。
宋忠这时候跑来找他问秦淮河的事,是嫌他管得太少,还是嫌他管得不够宽?
“宋指挥使,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负责的是宫禁以内。”
梅殷说着,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秦淮河沿岸是五城兵马司的辖区,不是我梅殷的辖区,更不是你的辖区。你跑来找我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梅驸马,我知道你对宋某有成见,但秦淮河沿岸的水井和水渠,必须加派人手盯着。”
宋忠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静:
“五城兵马司的人手不够,应天府衙的差役没有防毒的经验,只有你手里的京营能调出足够的人来。”
梅殷冷笑了一声。
他对宋忠何止是成见?
宋忠跟张飙走得那么近,而张飙是他最看不惯的那种人。
一个从诏狱里捞出来的死囚,在江南杀了那么多人,推了新法,抄了九大家族,如今又在万寿宴上被文官集团弹劾得狗血淋头。
陛下虽然没有当场表态,但满朝文武都知道张飙这次回京不会有好下场。
宋忠在这个时候跑来提醒他注意有人投毒,谁知道是真心为了万寿宴的安防,还是替张飙转移视线?
“宋指挥使,我再说一遍。秦淮河沿岸是五城兵马司的辖区,跟我梅殷无关。”
“你要加派人手盯着水井,去找五城兵马司,去找应天府衙,别来找我。”
“还有,请你搞清楚,我这里管的是午门以内的安防,午门以外的事,轮不到我来操心,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梅殷说完这番话,整了整衣冠,绕过宋忠直接走了。
宋忠脸色一沉,正欲叫住他,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连忙扭头看去。
只见自己手下三步并作两步的小跑过来,在他身边低语了几句,他脸色骤然一变,当即朝身边下令:
“所有人,跟我走!”
......
另一边,应天府外二十里。
押送张飙的囚车在驿道上晃悠悠地走着,木头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这午后空旷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张飙把狗尾巴草嚼了两口吐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木栅栏上,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紫金山的轮廓。
龙潭驿已经过了,再往前走不到两个时辰就是应天府的外郭城门。
他忽然偏过头,朝骑在马上的蒋瓛喊了一声:
“老蒋,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一路,太顺利了?”
蒋瓛勒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扫了他一眼:
“顺利?你一个阶下囚坐在囚车里,还有比这更不顺利的事?”
“我说的是刺客。”
张飙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
“白莲教余孽、九大家族残党、还有三大尊主,我从松江一路坐囚车回应天,穿州过府走了几百里,居然连一波像样的刺客都没有。这不对劲。”
“依我看,他们要么是死绝了,要么就是在憋个大的。”
他这话是故意说给元庆听的。
果然,元庆立刻回过头,对他嗤之以鼻:
“你怕是想多了,有蒋镇抚亲自押解,有锦衣卫沿途护卫,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劫囚车?”
说完这话,他便没有再理张飙,又朝蒋瓛道:
“蒋镇抚,前面就是岔路口了。左边那条官道走聚宝门,是大路,宽敞,可今儿是万寿宴,各州府来送贺礼的车队都堵在聚宝门外,少说要排半个时辰的队。”
“右边那条走钟山脚下绕到太平门,路窄些,但清静,半个时辰就能到。”
他指了指右边那条蜿蜒进山脚的土路:
“属下建议走右边。押着这么重要的囚犯,在城门口堵着不合适。”
蒋瓛皱了皱眉,没有接口,只是勒住缰绳看了眼前方的岔路。
这两条路他都走过。
聚宝门那条官道确实车水马龙,万寿宴期间各州府的贺礼车队、番邦使臣的随行人员、进京述职的地方官员,能把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而右边那条路沿着钟山南麓蜿蜒而去,两旁是茂密的松林,路窄且静,平日里只有樵夫和采药的走。
他沉默了几息,偏过头看向张飙。
却见张飙正伸长了脖子往右边那条路张望,脸上的表情像一个正在研究菜单的食客。
他收回目光,朝蒋瓛笑了笑:
“老蒋,走右边吧。左边太堵了,耽误时间。再说了,人家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久,咱们不去捧个场,多不给面子。”
元庆的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然后朝蒋瓛道:
“蒋镇抚,那就走右边?”
蒋瓛没有看元庆。
他的目光在右侧那条小道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很快,队伍就拐进了右侧小道。
越往里走,路越走越窄,头顶的松枝交织在一起遮天蔽日,明明是午后却暗得像黄昏。
走到一处松林时,张飙忽然坐直身子,用手拍了拍木栅栏,朝蒋瓛呐喊:
“老蒋,我肚子饿了。让队伍停一下,我想吃碗面。”
蒋瓛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元庆却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回头呵斥他:
“张飙,你少跟我在这闹腾,前面就是太平门了。等进了城,你想吃什么都有。”
“我不喜欢进城吃。”
张飙靠在栅栏上,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
“我就喜欢在荒郊野外吃。元同知,我跟你说正经的,我饿了。你们锦衣卫押解囚犯,总不能虐待囚犯吧?连口吃的都不给?”
“你!”
元庆被噎了一下,正欲发火,蒋瓛又忽然转过头:
“张飙,你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没什么花样,就是饿了。”
蒋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太了解张飙了。
这疯子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喊饿。
只是片刻,他便有了决断,抬手示意:
“停——!”
队伍很快停了下来。
元庆刚想表达不满,就见韩山翻身下马,从马背上的行囊里拿出一块干粮递给张飙。
张飙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皱着眉头把干粮举到眼前看了看:
“这是什么东西?硬得跟石头一样。我要吃面。”
“荒郊野外,哪来的面?”
蒋瓛的声音依旧冷淡。
“前面应该有。”
张飙朝松林深处努了努下巴:
“我刚才闻到炊烟的味道了。这山里肯定有猎户,猎户家里肯定有面。老蒋,你派人去前面看看,说不定能讨碗热汤面回来。”
元庆侧过头朝松林深处看了一眼,冷声道:
“张飙!你又在发什么疯?!这钟山虽然不算深山老林,但也不是什么猎户待的地方。况且,我怎么没闻到什么炊烟?”
“你闻不到是你的事。”
张飙把干粮扔回给韩山,翘起二郎腿:
“我饿了,我要吃面。不吃面我不走。”
“蒋镇抚,你看这……”
元庆的话还没说完,一支羽箭从松林深处呼啸而出,直直地钉在元庆马前不到三尺的地面上。
箭尾的白翎还在微微颤动。
紧接着,十几支箭同时从两侧松林中射出,箭势又急又密,走在前排的几个锦衣卫校尉猝不及防,被当场射翻了三人。
其中一人咽喉中箭,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另一人被射中大腿,惨叫着滚落在地,被受惊的马一脚踩在胸口,喷出一口鲜血便没了动静。
“有埋伏——!”
韩山拔刀出鞘,绣春刀在松林斑驳的光影中划过一道寒光:
“列阵!保护囚车!”
幸存的锦衣卫们迅速收缩阵型,刀盾手蹲在最外围竖起盾牌,长矛手从盾牌缝隙中探出矛尖,将囚车围在正中央。
他们的动作极快,显然是经历过真正战阵的老兵,眨眼间就在狭窄的土路上结成了一个圆阵。
“嗖嗖嗖——!”
第二波箭雨又来了。
这一次没有射向囚车,而是全部集中在队伍前端,也就是元庆和蒋瓛所在的位置。
元庆的反应极快,几乎是箭矢离弦的同时就翻身下马躲到了马腹后面,同时厉声喝道:
“警戒!左右散开!不要挤在一起当活靶子!”
蒋瓛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