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骑在马上,绣春刀已经出鞘握在手中,刀刃横在身前,目光冷沉地扫过两侧松林。
左侧,松林深处,大约三十步。
箭矢扎进他身旁的泥土中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划破了飞鱼服的肩部布料,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锁子甲。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然后猛地朝左侧松林一挥。
韩山立刻带着六个校尉扑了出去。
他们的靴底踩在松针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息之后,松林深处传来兵器碰撞的金属脆响,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归于寂静。
韩山提着还在滴血的绣春刀从松林中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校尉,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被拖到土路上时已经断了气,胸口被捅了个对穿,脸上蒙的黑布被扯下来,露出一张极其普通的面孔。
韩山蹲下身撕开他的衣领,锁骨下方赫然刺着一朵六瓣莲花。
“是白莲教余孽。”
韩山将尸体翻过来脸朝下按在地上,抬头看向蒋瓛。
蒋瓛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元庆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蒋镇抚,这里不安全。白莲教既然在这里设伏,说明他们早就知道我们的路线。”
“而且,这条土路太窄,两侧松林太密,留在这里只能被动挨打。”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
“属下知道一条近道,从这边往东走两里地有一条山涧小路,绕过钟山南麓直达太平门,白莲教不可能连那条路都知道。咱们先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蒋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元庆的脸上满是焦急,额头上甚至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看起来确实像是在担心队伍的安全。
他又看了一眼囚车里的张飙。
张飙靠在木栅栏上翘着二郎腿,跟没事人一样看着松林深处,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带路。”
蒋瓛收回目光,将绣春刀收回鞘中。
元庆立刻翻身上马,朝队伍挥了挥手,策马带头拐进了松林深处一条极其隐蔽的小道。
也不知走了多久,张飙忽然朝元庆的背影喊了一声:
“元同知,这条路你走过多少回?”
“少说也有几十回了。”
元庆头也不回地答道:
“押解犯人、护送上官、传递急报,都走这条路。”
“哦,这么熟悉啊!”
张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用脚尖指了指路面: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条路的地上连一条车辙都没有?你走了几十回,难道每次都是飞过去的?”
元庆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路面。
碎石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别说车辙,连马蹄印都没有几个。
蒋瓛的手也下意识按在了刀柄上。
“还有。”
张飙把腿收回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道:
“你既然这么熟悉,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前面那个弯道后面,是左转还是右转?弯道过去有没有陡坡?陡坡两侧有几块能藏人的巨石?”
元庆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手指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答不上来?”
张飙歪着头看着他,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你当然答不上来。因为你根本没有走过这条路,你只是提前派人来这里踩过点。”
“踩点的人告诉你这里地形如何、哪里适合埋伏、哪里适合堵住退路,但他们忘了告诉你一件事,这条路的地上,没有车辙。”
他的手指穿过木栅栏,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所以我就想,既然你对这条路这么陌生,为什么非要带我们走这里呢?是不是因为,路的那头,有人在等着我们?”
元庆猛地转过头看着张飙,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揭穿的狰狞。
“张飙,你一个阶下囚,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
张飙靠回木栅栏上,翘起二郎腿,朝蒋瓛扬了扬下巴:
“老蒋,你这个老部下,演技也太差了。送葬都舍不得请个好戏班子,丢不丢人。”
“唰!”
蒋瓛的绣春刀瞬间出鞘:
“元庆,我从龙潭驿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不对。宋忠是什么人?他是陛下亲自提拔的指挥使,万寿宴的安防是整个应天府最要紧的差事。”
“陛下把午门交给他,说明信任他,不是要贬他。你说宋忠要垮台了,这种话,不该从一个在锦衣卫干了十几年的人嘴里说出来。”
“除非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好让我放松警惕,觉得跟你是一路人。”
元庆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故作镇定地道:
“蒋镇抚,你信他?你信一个阶下囚的话,不信我这个跟了你十几年的老部下?”
“我信证据。”
蒋瓛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这条路没有车辙。你说你对这条路很熟,你连前面的弯道是左是右都答不上来。你说白莲教不可能知道这条路,可刚才第一波袭击的时候,那些白莲教的人是从左边松林射的箭,不是从右边。”
“而你现在带我们走的路,是从右边拐进来的。说明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条路,你知道。”
他顿了顿,刀尖往前送了半寸:
“你知道白莲教在哪里埋伏,所以带我们绕开了。不是为了保护我们,是为了把我们带进你自己的埋伏圈。”
元庆脸上的笑容终于碎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拔刀出鞘,刀刃与蒋瓛的绣春刀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同时朝山壁上方厉声喝道:
“都别藏了!放箭——!”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山涧中回荡了好几轮。
可山壁上没有箭射下来。
没有弓弦声,没有箭矢破空的尖啸,连松林里的鸟叫都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条山涧。
元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
他猛地抬头看向山壁上方,嘴唇在发抖:
“放箭!我说放箭——!”
山壁上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呜呜声,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嘲笑他。
囚车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张飙靠在木栅栏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手里颠了颠,火光映在上面泛着冷幽幽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枚锦衣卫指挥同知的腰牌。
腰牌的背面刻着一个‘元’字,正面沾着几滴已经干涸的血迹。
“元同知,你是在找那些踩点的人?还是找那些弓箭手?还是找那些白莲教的余孽?”
张飙把腰牌在手里翻了个面,语气轻描淡写:
“别找了。他们来不了了。你的人早就被按了。”
元庆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死死盯着张飙手里那枚腰牌,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
张飙把腰牌收回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木栅栏上:
“你太急了。急到让白莲教的人在松林里放箭,急到带我们走这条没有车辙的小路,急到连踩点的人被抓了都不知道。”
元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活生生扒了一层皮。
他握着刀站在狭窄的山道上,刀尖指着囚车里的张飙,可那只手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你、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一块被掰断了又重新拼起来的朽木。
张飙靠在木栅栏上,歪着头看着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眼前比了比:
“从龙潭驿你张嘴说第一句话开始。我一眼就看出你是内鬼。”
元庆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说也没关系。”
张飙把腿从栅栏缝隙里收回来,盘腿坐在囚车里,像是坐在自家炕头上唠家常:
“我替你说。你背后的人,不是白莲教,因为白莲教根本没能力在应天城外布置这么大一场伏击。也不是九大家族,因为九大家族除了文家还剩几口活人外,其余八家满门抄斩,哪还有闲心派刺客来杀我一个阶下囚?”
他顿了顿,目光在元庆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
“所以你的主子,应该是宫里那个人吧?”
元庆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刀尖往张飙的方向扎了半寸,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胡说!”
“我胡说?”
张飙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笑容依旧灿烂:
“那我再猜一个。你背后的主子,跟白莲教有往来,但不是白莲教的人;跟九大家族有交易,但不是九大家族的人。”
“他是一个在宫里待了很多年的人。他知道很多事,手里攥着很多把柄,跟你们这些人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你帮他除掉我,他帮你做一件事,是什么事呢?让我猜猜……”
元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洇湿了飞鱼服的领口。
“算了,不猜了。”
张飙忽然收起笑容,朝蒋瓛扬了扬下巴:
“老蒋,剩下的事交给你。他是你的人,你审他比我审他更合适。”
蒋瓛的绣春刀依旧抵在元庆的后颈上。
他看着元庆的背影,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开口:
“元庆,你跟了我十几年。我把你从一个小旗提到百户,从百户提到千户,从千户提到指挥同知。我以为你是我的人。”
元庆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而刺耳,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锯骨头。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绣春刀,刀身上映出他那张扭曲的脸:
“蒋镇抚,你提拔我,我感激你。可你救不了我。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你以为你是锦衣卫镇抚使,其实你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刀用完了,要么收进鞘里,要么折断扔掉。你是哪一种?你自己心里清楚。”
蒋瓛的刀尖往前送了半寸,一缕鲜血顺着元庆的后颈流下来,洇红了他的衣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管我是什么,我只问你一件事,是谁让你干的?”
元庆没有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蒋瓛,又看了看囚车里的张飙,嘴角浮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蒋镇抚,你问我背后是谁,我只告诉你一件事,那个人,是你永远也碰不到的人。”
“你们今天抓了我,明天还会有别人来。杀了一个元庆,还有十个元庆。这条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走。”
“江南的案子查得越深,碰到的线就越多。总有一天你们会发现,这些线的尽头,都攥在同一个人手里。”
“到那时候,你们才会知道,今天在这条山涧小路上流的这点血,不过是开胃菜。”
蒋瓛正要再问,山涧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零星的箭矢破空,而是大队人马在移动时甲胄铁叶碰撞的金属声响。
片刻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山壁上方。
“张飙,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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