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飙,好久不见。”
张飙靠在粗木栅栏上,被正午的日头晒得眯了眯眼。
他循声抬头,看见山壁上站着一个青衫人,身形削瘦,三缕长须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正背负双手俯瞰着整支押解队伍。
“你是谁?我怎么感觉在哪儿见过?”张飙蹙眉问道。
青衫人冷笑一声,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囚车里的张飙,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落到自己手里的战利品。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都说张大人记性好,什么事都知道。尤其是哪家大人的小舅子犯了事,张大人算得门清。”
说完,他顿了顿,又戏谑道:
“怎么,黑风寨那一晚,这么快就忘了?”
“黑风寨?”
张飙反应了一下,然后仔细打量这个熟悉的身影,半晌,他猛地一拍额头:
“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闫先生!”
“闫先生?”
蒋瓛眉头微皱:“是那个【青铜夔纹】的人?”
张飙没有直接回答,但他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闫先生,你终于舍得出来了?沈夫人那封信,看来还是有点作用的!”
此言一出,闫先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却听张飙又有些好笑地道:
“不过看你这样子,恢复能力不错啊!”
“那晚在聚义厅后面钻地洞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被塌下来的土方活埋了呢。怎么,地洞里的老鼠窝住着还行?”
闫先生背后的手被他捏得失去了血色,但他却没有再理会张飙,转而将目光投向蒋瓛,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蒋镇抚,别来无恙。”
蒋瓛的绣春刀还抵在元庆的后颈上,刀刃上沾着几缕未干的血迹。
他抬头看着山壁上的闫先生,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人他从未见过,但对方一眼就能叫出他的身份,说明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你认识我?”
蒋瓛的声音冷沉如铁。
闫先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朝身旁微微偏了偏头。
山壁上又走出两个人影。
一个身材魁梧,方脸阔口,穿着正三品武官常服,腰间悬着一柄宽刃长刀。
另一个身形削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里提着一杆精铁长枪。
蒋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两个人,是景川侯曹震和普定侯陈桓。
他们都是蓝玉的‘铁杆兄弟’,但在他掀起《蓝玉案》后,很快就把蓝玉卖得干干净净。
可是,这两个人本该被关在诏狱里等着老朱降罪,现在却穿着官服、提着兵器,站在应天府郊外的山壁上,带着一群兵把囚车围得水泄不通,明显有问题。
“曹震,陈桓。”
蒋瓛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你们私自调兵,截杀钦差押解队伍,这是谋反。”
“谋反?”
曹震把手中的长刀往地上一顿,冷笑了一声:
“蒋瓛,你觉得我们还怕多背一条谋反的罪名?”
“蓝大哥被你抓了,常升、张翼、朱寿也被你抓了,淮西的老弟兄一个接一个被你拖进诏狱。我们俩要是不先认栽,下一个就是你手里的刀下鬼!”
“蒋镇抚。”
陈桓接过话头,但没有曹震那么激动,只是把长枪横在身前,语气淡漠地道:
“你把我们俩的供词呈给陛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还有今天?”
蒋瓛没有回答。
他的刀依旧抵在元庆后颈上,但他的目光已经从闫先生扫到曹震,从曹震扫到陈桓,最后落在山壁两侧密密麻麻涌出的士兵身上。
那些士兵都穿着大明卫所军的制式衣甲,每人的右臂上都绑着一根白布条,显然是曹震和陈桓的嫡系部队。
他们从山壁上方鱼贯而出,沿着山涧两侧列阵,刀出鞘、弓上弦,居高临下地把整条山涧围成了一个铁桶。
这不是乌合之众,这是正儿八经的大明军队。
曹震和陈桓是世袭的军户出身,在五军都督府经营多年,手底下有一批只认将令、不认圣旨的死士。
这些人跟着他们在边塞打过蒙古人,在西南平过土司叛乱,是真刀真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
他们站在山壁上一动不动,像一排沉默的石像,只等一声令下就会扑下来把整支押解队伍撕成碎片。
囚车周围的锦衣卫校尉们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他们虽然也是挑选出来的精锐,可数量差距太大了。
曹震和陈桓带来的兵少说也有三百人,而押解队伍拢共不过五十余人。
就算锦衣卫个个能打,一对六也是死路一条。
闫先生的嘴角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弧度。
“张飙,那晚在黑风寨,你靠一个女人翻盘,逼得闫某从密道退走。闫某这辈子没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今天这场面,是专为你准备的。”
张飙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木栅栏上环顾四周。
山涧左侧,是曹震带着的百余名刀盾兵,盾牌上刻着景川卫的标记。
山涧右侧,是陈桓带着的百余名长枪兵和弓弩手,阵型严整,层次分明。
山涧正上方,闫先生站在巨岩上,身后还站着两个黑衣人,个个身形精瘦,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贴身护卫的高手。
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绝境。
可张飙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闫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设这么大一个局,动用了白莲教的人,策反了锦衣卫指挥同知,调来了两个侯爷的嫡系军队,就为了堵我一个阶下囚?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由你说了算。”
闫先生淡淡地道:
“你活着回京,所有人都睡不着觉。你死了,才能让我们安心。”
“是吗?你就这么肯定能杀我?”
“哼!”
闫先生冷哼一声,旋即满脸不屑地道:
“张飙,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拖延时间?你是不是还在等你的亲卫?那支你在武昌亲手训练的亲卫?”
话到这里,他扭头看了眼元庆,又自顾自地道:
“元庆这条线我养了八年,从他在锦衣卫当小旗的时候就开始养。他帮我传过多少消息、放过多少水、杀过多少不该杀的人,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你用一个龙潭驿的照面就把他揪出来了,还顺手拔掉了他藏在山里的四拨伏兵。这份眼力,闫某不得不服。”
说着,他忽然话锋一转:
“可惜,你的人现在来不了了。你能派人拔掉元庆的人,难道我就想不到你会派人?”
“实话告诉你吧,他们正被我的人堵在一座破山神庙里,自身难保。”
“所以,你不必等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的话音落下,两侧山壁上的弓箭手同时拉满了弓弦。
弓弦绷紧的吱呀声在山涧中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箭簇在斑驳的日光下闪着冷幽幽的光。
曹震举起宽刃长刀向前一挥,声音如闷雷般在山涧中炸开:
“张飙!你杀练子宁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今天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箭硬!”
囚车周围的锦衣卫校尉们纷纷举起盾牌收缩防线。
韩山拔刀出鞘,刀尖指向山壁上的曹震,头也不回地朝蒋瓛喊了一声:
“蒋镇抚!现在怎么办?”
蒋瓛没有回答。
他的绣春刀依旧抵着元庆,目光死死盯着闫先生,手指在刀柄上攥得骨节泛白。
闫先生抬起右手,准备下达最后的命令。
却听张飙又冷不防地道:
“闫先生,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分析得头头是道,怎么就漏了一件事呢?”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
“我张飙除了老朱,什么时候把命交给过别人?你觉得我派亲卫进山,是为了让他们来救我?你把我的人堵在山神庙里,以为他们就只能等着你来收尸?”
“可是,你怎么不问问,他们为什么选那座山神庙停下来?庙里有什么?”
闫先生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下意识偏过头朝山涧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正是山神庙所在的山谷,隔着一道山梁,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呜呜声。
可那呜呜声里似乎混进了别的什么动静,不是马蹄,不是喊杀,而是一种极低极沉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张飙从木栅栏上直起身子,盘腿坐在囚车里,笑容灿烂得像刚出锅的油条:
“你的人堵住了我的人,我的人引开了你的人。”
“现在这条山涧里就剩下你、我、老蒋、韩山、两位刚出狱的侯爷,还有这三百多个连自己已经进了别人的口袋都不知道的倒霉蛋。”
“也算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胡说八道!”
闫先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直接抬手朝山壁上的弓箭手挥下,声音失去了惯常的从容,尖厉得几乎破了音:
“放箭——!”
曹震的宽刃长刀向前挥出,两侧山壁上的弓箭手们松开弓弦,箭矢如蝗虫般从两侧山壁上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蒋瓛的绣春刀动了。
只见他的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极快的弧线,贴着元庆的后颈切了进去。
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仿佛他这一路上一直在等这一刻。
刀刃入肉的触感顺着刀柄传到他手心,温热而黏腻。
元庆甚至没有来得及叫出声,只是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漏了气的风箱般的嘶鸣,然后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韩山!带人护住囚车!”
蒋瓛一刀劈开迎面飞来的一支箭矢,侧身躲过另一支,飞鱼服的下摆被一支箭钉在了地上。
他用力一扯撕下半幅衣摆,握着绣春刀挡在囚车前方,厉声吼道:
“张飙!走——!”
韩山一刀劈断囚车的门锁,将张飙从车里拽了出来。
张飙回头看了蒋瓛一眼,蒋瓛没有回头。
他的绣春刀在身前舞成一片寒光,连续劈开三支迎面飞来的箭矢,飞鱼服的肩部被一支箭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锁子甲。
几个锦衣卫校尉跟着他一起死死挡在囚车前方,用盾牌和身体硬扛那一波又一波的箭雨。
张飙什么废话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