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谁掉落的佩刀,跟在韩山身后,沿着山涧底部往侧面的一处窄缝冲了过去。
身后箭矢钉在石壁上溅起的碎石打在他后背上,有一支箭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他甚至没有偏一下头。
这时,箭雨停了。
山壁上的弓箭手在重新装箭,狭窄的山涧中弥漫着血腥气和被马蹄翻起的泥土气息。
空气中充满了张弓搭箭的声音,以及此起彼伏的呻吟。
闫先生又面色狰狞的喊了声:
“都别磨蹭!先杀张飙!”
弓弦再次绷响,几十支箭矢朝张飙攒射而来。
韩山猛地扑到张飙身前,绣春刀舞成一片刀花,叮叮当当磕飞了好几支箭。
可箭雨太密,一支箭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去划开一道血槽,另一支箭直直地钉在他左肩上,箭尖穿透甲胄从肩后冒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依旧用身体挡在张飙前面。
“韩山!”
张飙的声音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你给我让开。”
韩山没有让。
又是两箭射在他的后背甲胄上,铁叶被射得凹陷下去,他咬着牙硬挺着没有倒下。
张飙伸出手一把揪住韩山的后领,将他拽到一颗歪脖子树后,紧接着从怀中摸出一支短铳。
他举起短铳瞄向山壁上方,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闫先生,你知不知道你老婆在家给你戴绿帽子?”
闫先生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愕然。
他没想到这个疯子在被几十张弓指着的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而张飙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就在闫先生愣神的瞬间,张飙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山壁上离他最近的一个黑衣人。
“砰——!”
燧石撞击火镰,火药池中爆出一团炽白的火花,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山涧中炸开。
那个黑衣人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仰面朝天从山壁上栽了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山壁上的弓箭手见状,出现了片刻慌乱。
曹震气得嘶声大吼:
“都愣着干什么!?全给我冲下去!杀张飙者赏银万两!杀蒋瓛者同赏!”
这一声令下,山壁上的老兵们齐刷刷地拔出刀剑,从两侧斜坡上蜂拥而下。
“结阵!往后撤!”
蒋瓛厉声喝道。
他带来的锦衣卫在刚才那波箭雨中死伤过半,还能站着的不到三十人,而且大多带伤。
韩山左肩中箭右手持刀,几个校尉的盾牌被射穿了还硬撑着举着破盾护在两侧。
闫先生站在半山腰的一块巨石上看着这一切,脸上的冷笑比山涧里的溪水还冷。
他筹划这一天筹划了太久,现在猎物已经进了口袋,收口只是时间问题。
他又朝山壁下挥了挥手,补充道:“全部杀光,一个活口都不留。”
闻言,张飙忽然伸手拍了拍蒋瓛的肩膀:
“老蒋,他说一个活口不留,你有什么遗言趁早说,比如你妻女吾养之,或者你的钱都留给我,省得到了地府再后悔。”
蒋瓛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
“遗言留给你自己。”
说完,他猛地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老兵,侧头朝韩山吼了一声:
“韩山!你带着张飙往山涧尽头走!那边有水流声,应该有路!”
韩山一把拽住张飙的胳膊往山涧深处拖。
张飙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一边跑一边回头朝蒋瓛喊:
“老蒋!别死啊!你要是死了,就便宜了外人!”
“滚!”
蒋瓛忍无可忍的吼了一声。
他的绣春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架开了三柄同时砍来的朴刀,刀锋与刀锋碰撞溅起的火星在昏暗的山涧中格外刺眼。
韩山拖着张飙沿着山涧底部往深处跑,几个还能跑的锦衣卫校尉紧随其后。
脚下的溪水冰冷刺骨,溪底的鹅卵石滑得站不住脚,水流声越来越大,前方隐约能看到一片开阔的天光。
那是一个瀑布口,山涧在这里形成一个断崖,溪水从断崖上倾泻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断崖下方是一片乱石滩,与钟山脚下的官道隔着约莫三丈高的落差。
张飙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蜂拥而来的追兵,然后忽然笑了。
他把短铳从腰间拔出来重新填上火药,一边填一边对韩山说:
“韩百户,你相信我吗?”
韩山左肩的箭还在往外渗血,脸色已经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但他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那好。”
张飙把填好火药的短铳塞进韩山手里,然后从怀里摸出第二支短铳。
这支短铳比第一支更短更粗,铳管口径也更大,在瀑布的水光映照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你带兄弟们先跳,我在上面挡一阵。”
“张大人——!”
韩山刚要反驳,张飙已经把他推到了断崖边。
“放心。我跳过一次火海,跳个瀑布算什么。”
张飙举起短铳,眯起一只眼睛瞄向追兵的方向。
“再说。”
他顿了顿,忽然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
“他们想要我的命,总得自己先死几个吧。”
话音刚刚落下,闫先生的声音就从侧面传了过来:
“张飙,别垂死挣扎了,你跑不掉的!”
“哦?这么自信?”
张飙眉毛一挑,毫无惧色的循声望去:
“你身边还有多少人?山涧两侧的弓箭手,刚才被我和蒋瓛联手干掉了至少几十个。冲下来的老兵又折了一拨,元庆也死了。你自己数数,你现在手里还剩下多少能打的?”
闫先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没有数,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为了堵住张飙的亲卫,他把大部分伏兵都调去了山神庙方向。
留在这条山涧里的兵力,确实没有他预想的那么多。
“更何况......”
张飙拉长了语调,把空了的双手往袖子里一拢,下巴朝钟山主峰的方向扬了: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今晚的万寿宴,我的人会替我送上一份大礼。你们那三位尊主,布了三十年的局,等的就是今晚。可问题是,等今晚的,不止你们。”
闫先生的眉头极其细微地拧了一下,然后冷冷道:
“张飙,你固然是聪明绝顶,也确实准备了诸多后手,不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的分量:
“你的情报已经过时了。你以为今晚只有你的人会动?你以为朱元璋身边现在还是铁板一块?我不妨告诉你,就在我和你在这里说话的这会儿工夫,宫里已经开始了。你所谓的后手,现在可能已经晚了。”
张飙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
就在这时,闫先生捕捉到了他这一瞬的分神。
“给我杀……”
话音未落,山涧尽头的水雾中忽然浮现出一片模糊的黑影。
黑影由远及近,脚步声整齐划一,紧接着一面红底黑字的旗帜破雾而出,上面写着一个斗大的‘张’字。
闫先生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水雾被撞开,赵丰满扛着那面红底黑字的大旗大步走在最前面。
他满脸横肉,浑身湿透,但气势比身后的山洪还要骇人。
在他身后,三百名新军士兵在乱石滩上一字排开,前排蹲姿举铳,后排立姿瞄准,每个人的军靴都踩在冰冷刺骨的溪水中,每个人的眼神都冷得像他们背上那些刚刚从山洪中趟过来的铁器。
他们身上还滴着水,显然是刚从山涧下游涉水而来。
几门小型火炮正被骡子拉着从雾气中浮现,炮管上沾着水珠,在晨光中闪着冷幽幽的光。
“飙哥——!”
赵丰满的吼声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老赵来了!兄弟们,给老子瞄准山壁上那些放冷箭的!三段击——放!”
“慢着!”
张飙突然抬手阻止了赵丰满的号令。然后朝正准备跑路的闫先生扬了扬下巴,语气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闫先生,别急着走啊。你刚才说你的人把我的亲卫堵在山神庙里了,弹药快打光了,全靠最后几堵土墙硬撑,对吧?”
闫先生脚步一顿,青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的从容终于开始碎裂。
他没有回答,但那双眼睛已经替他说出了答案。
赵丰满的人出现在这里,说明山神庙那边的围堵已经出了变故。
他调去堵亲卫的那一百多号人,恐怕现在变成被人堵了。
张飙把手中的短铳在手里转了一圈,塞进怀里,然后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拿出那把没有子弹的格洛克手枪。
他把手枪玩了个花,然后冲闫先生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却让闫先生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因为闫先生认识这把手枪,当初在黑风宅,张飙就是拿手枪杀开的血路。
“你觉得你的人能堵住我的亲卫,所以你把大部分兵力都调去了山神庙。你觉得我已经无牌可打,所以你有恃无恐地站在这里跟我唠嗑。”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盘棋局,你用一个车的代价换我一个马,看起来是你占了便宜,可你忘了,我还有另一个车藏在棋盘外面。”
他用手里的手枪指了指山涧下方的赵丰满,自顾自地道:
“而你的车已经全压在棋盘上了。现在棋盘外面站着的,是我的人。”
他将枪口对准了闫先生,目光却越过准星,落在闫先生身后那片松林的深处,继续道:
“你的人还在山神庙那边跟我的亲卫死磕,赵丰满却已经到了这里。你的人还不知道这边出了变故,而你已经没有第二支援军了。”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我说得对吗,闫先生?”
“你、你怎么会.....”
“你想说,我怎么预判了你的预判?”
张飙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摊手道:
“我跟老朱玩心眼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阴沟里翻船呢!你以为我回京,一点准备都没有?真当我是阶下囚啊?!”
话到这里,他不由抬手抚额:
“说实话,老子回来是跟老朱算账的!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
闫先生闻言,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本以为一切都在计划中,没想到还是算不过张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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