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听完张飙那番话,曹震居然是最先炸的。
他手中的长刀猛地劈在一块山石上。
刀锋与岩石碰撞,溅起一串火星,在昏暗的山涧里格外刺眼。
碎石子蹦起来打在旁边一个刀盾兵的脸上,那士兵连擦都不敢擦。
“张飙——!”
曹震的吼声像积压了几个月的怨气和恐惧: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带这点人来就能吓住老子!?”
他一把扯开官服的领口,露出胸口上横七竖八的旧伤疤。
那些伤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箭伤,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斜劈到右肋,是二十年前在漠北跟蒙古人拼刀时留下的。
他用刀背拍了拍那道伤疤,刀刃上的反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他满脸横肉都在抽搐。
“老子跟着蓝大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你他妈还在穿开裆裤!老子在漠北跟鞑子拼刀子的时候,你连刀柄都握不稳!你现在站在这跟我摆什么诸葛亮的谱?”
张飙闻言,有些好笑的打量着曹震,表情像是在看一只对着树桩撒尿的野狗。
“曹侯爷!”
他等曹震吼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刚才说你跟着蓝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你知不知道,蓝玉被关在诏狱里,有多恨你?”
曹震的刀瞬间顿住。
却听张飙又道:“我听蒋镇抚说,你的那份供词写得不错。”
“‘蓝玉某年某月在凉国公府设宴,僭用龙凤纹酒器’。连酒器上的纹路都写得一清二楚。不愧是你的好大哥……”
说着,他忽然话锋一转:
“但是,有个细节你漏了。你跟蓝玉喝那顿酒的时候,他用的那只龙凤纹酒器,是你送的。”
“洪武二十三年,你在景德镇订了一窑瓷器,其中有一套龙凤纹酒器,你本来是打算送给老朱的,结果你说送给蓝玉也一样。”
“你胡说!”
曹震脸色一变,急忙驳斥张飙。
只见张飙抬手指着自己鼻子,挑眉道:“我胡说?那窑厂的账本还在呢,要不要我让人调出来给你看看?”
“哦对了,像你这么厚颜无耻,出卖兄弟的人,估计也没脸看吧?!”
“啊——张飙!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曹震被气得怒发冲冠,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般冲了出去。
他脚下溅起的溪水还没落地,人已经冲到了歪脖子松树前三丈之内。
张飙没有躲,甚至没有替换掉手中那把没有子弹的格洛克手枪。
“三段射击!第一排!放!”
赵丰满的吼声在山涧中骤然响起。
一百名新军士兵的第一排同时扣动扳机,三十余支火铳喷出火光,密集的铁砂朝曹震罩了过去。
曹震在枪响的瞬间猛地侧翻滚。
他到底是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对火器的射界有刻在骨子里的直觉。
大部分铁砂打在了他刚才冲过的那片溪水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但还是有几粒铁砂擦过他的左肩,官服的肩部被撕开几道口子,鲜血从破口处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
他单膝跪在溪水中,左手捂住左肩伤口,右手还死死握着那柄宽刃长刀。
“第二排——放!”
又是一排火铳齐射。
曹震面前的水面被弹雨打得像开了锅,碎石和溪水混着铁砂劈头盖脸地砸来。
他右腿被铁砂击中,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长刀猛地插进溪底的鹅卵石缝里勉强撑住身体。
“第三排——放!”
这一次目标不是曹震,而是他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刀盾兵。
几个刚往前迈了一步的刀盾兵被迎面而来的弹雨打得仰面朝天,盾牌上嵌满了铁砂,有一面盾牌被反复击中直接从中间裂成两半。
其余刀盾兵齐刷刷停住了脚步。
他们是老兵,是死士,但他们不傻。
面对成建制的火铳三段击,刀盾冲锋就是排队送死。
然而下一刻,陈桓却动了。
他一直站在山壁右侧,长枪横在身前,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在赵丰满第三排枪响的同时,他把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的铁鐏插进石缝中,整个人借力从山壁上翻身而下。
他的身形犹如一只俯冲的鹞鹰掠过层层斜坡,几个起落便越过正在重整阵型的刀盾兵,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枪尖直取赵丰满。
陈桓在普定卫带了二十年兵,深知面对火器阵列时唯一的活路就是冲进阵型里打近战。
火铳手来不及换弹药的时候,在长枪面前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
赵丰满下意识抽出腰间长刀,却被陈桓一枪挑在刀身上,震得他长刀脱手,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好枪法。”
张飙由衷地夸了一句。
陈桓没有理会。
长枪去势不停,直直扎向赵丰满的咽喉。
“砰——!”
枪声从半山腰突然传来。
陈桓的长枪在离赵丰满咽喉不到三寸的地方瞬间停住。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右胸上多了一个血洞。
不大,只有拇指粗细,位置却极为刁钻,正好在锁子甲甲片接缝处。
血从洞口涌出来,顺着甲片纹路往下淌,在青布面甲上洇开一团不断扩大的暗红色。
他缓缓转过身。
蒋瓛站在一块岩石上,飞鱼服的下摆被撕掉一半,露出的锁子甲上沾满了血和泥。
右腿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左臂的刀伤已经把整条袖子染红。
他单手举着一支还在冒烟的短铳,那是张飙送给他的。
“陈桓!”
蒋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
“你的枪法确实好。但你忘了,我还在这。”
陈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的甲片上。
他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松开,长枪从他手心里滑落,横着砸在溪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他单膝跪地,然后整个人往侧面倒了下去,溪水漫过他半边脸。
只见他双目圆睁,目光越过溪水和水雾,定定地看着山壁上方某个虚无的方向。
“陈桓——!”
曹震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他撑着长刀想要站起来,右腿的枪伤让他趔趄了一下,但他硬撑着站直了身体,回头朝那些还在犹豫的刀盾兵吼道:
“都给老子上!今天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没有人动。
那些曾经跟着他在漠北草原上冲锋陷阵的老兵们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刀和盾,脚下像生了根。
他们不是怕死,但他们看见陈桓倒下了。
陈桓是普定侯,是西南边军里枪法最好的那一个。
陈桓都倒下了,他们能如何?
“冲啊!都聋了!?”
曹震的声音从凄厉变成了尖锐:
“老子带你们打了二十年仗,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
就在这时,闫先生忽然开口了:
“张飙,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但在这种死一般的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曹震,没有看倒在溪水中的陈桓,也没有看山涧下游那些黑黝黝的铳口。
他看着张飙。
“我没听错吧?”
张飙用手中的格洛克手枪挠了挠太阳穴,歪着头看向闫先生,笑容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你想尽办法跑来劫杀我?现在居然说跟我做交易?”
却听闫先生不置可否地道:
“张飙,我知道你一心求死,甚至逼着朱元璋杀你。但你想过没有,你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是在为大明着想,他怎么杀你?”
“难道你想让他背负一个滥杀功臣的罪名?”
张飙耸肩道:“然后呢?”
“这还有什么然后?你如果加入我们,就是朱元璋的对手,他想不杀你都难!”
“哈哈哈!”
张飙听到闫先生这话,忍不住仰头大笑。
“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闫先生眉头大皱。
却听张飙强忍住笑意道:
“你说的确实没错,如果单纯求死,其实非常简单。”
“但是。”
说着,他又话锋一转,接着道:
“老子不是单纯求死!老子是御史!御史只有一个死法,那就是以死明谏!”
“什么是谏?直言规劝!为什么要谏?因为骂老朱真的很爽!”
说完这话,他便抬起头,十分不屑地看着闫先生:
“别把你们那种为了一己私欲,躲在阴沟里搞事的行径跟我比,老子可是要改变世界的男人!”
闫先生闻言,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
但他还是强压下了怒火,沉沉地问:
“既然你不愿跟我们合作,那我问你,沈夫人在哪里?”
“怎么,你还在找她?”
“我只想知道,她是否活着?”
“啧啧啧,看来沈夫人去黑风宅,应该不止是送账册吧?”
张飙戏谑的看了闫先生一眼,又道:
“沈夫人确实活着,但你派去找她的那几拨人,第一拨在松江被锦衣卫的人截了,第二拨在苏州被燕王府的亲卫包了饺子,第三拨最惨,被当成九大家族的私兵,乱刀砍死了。”
闫先生的脸色终于不再是那种从容的青色,也不是愤怒的红色,而是一种极其难看的灰白。
“你——”
“我什么我?”
张飙打断了他:
“你是不是还想问你布在松江的暗桩、埋在苏州的暗线、买通的户房书吏都怎么样了?不着急,等你回诏狱了,有的是时间慢慢问。”
“我杀了你——!”
闫先生彻底破防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柄软剑,剑身极薄极窄,出鞘时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嗡鸣,像是毒蛇吐信。
他身旁最后那个黑衣人同时拔刀出鞘,两人从山壁上直扑张飙。
赵丰满毫不犹豫的拿起火铳,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山涧中炸开,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闫先生旁边那个黑衣人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像一只折翼的鸟一样翻滚着坠入溪水中,溅起的水花里混着大团血色。
闫先生连看都没看那个倒下的护卫一眼,软剑已经刺到了张飙身前。
蒋瓛见状,立刻拔出绣春刀迎上,刀剑相交发出一声尖锐的金铁交鸣。
蒋瓛右腿中箭行动不便,被闫先生一剑逼退三步。
“张飙!他的剑法比我快!”
“没事。”
张飙拿起手枪,瞄准闫先生。
闫先生吓得瞬间一躲。
因为他见识过张飙手中那把手枪,比火铳厉害得太多了。
而韩山则抓住了这一瞬,从侧面一刀劈向闫先生右肋。
闫先生下意识回剑格挡,刀剑碰撞的瞬间,韩山被震得虎口发麻退了半步。
但这一挡给了蒋瓛机会,绣春刀从另一侧切入,刀尖划破闫先生右臂的青衫袖子,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韩山!小心——”
韩山没有理会张飙的提醒,咬牙再次挥刀扑上。
他左肩上还插着那支箭,每挥一刀伤口都在往外渗血,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一刀接一刀地劈砍,逼得闫先生连连后退。
蒋瓛看了张飙一眼,又看了韩山一眼,然后默默地从另一侧包抄了上去。
两个人联手夹击,闫先生的软剑虽然快,但面对两柄绣春刀的同时进攻也只能退守。
剑光与刀光在山石间交错闪烁,金铁交鸣声在山涧中回荡不休。
曹震站在溪水中看着陈桓的尸体,看着闫先生被蒋瓛和韩山逼得险象环生,看着他带来的三百老兵被赵丰满的火铳阵列压得一步都不敢动。
他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