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长刀从溪水中拔出来,刀刃上还挂着水珠和泥沙,用刀尖撑地一瘸一拐地走到溪水中央。
“火铳打得远又怎么样?打完了装填要多久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老子现在走到你们面前砍死你们一个,你们剩下的人连铳都装不完!”
他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朝赵丰满的阵列走去。
宽刃长刀拖在身后的溪水中划出一道水线,水线里夹着从他腿上伤口淌下来的血。
“这老东西。简直不知死活!”
张飙骂了一句,然后冲赵丰满大喊:“丰满!把老子的火炮拉上来!”
“得嘞!”
赵丰满转身朝身后挥手。
骡子拉着的三门小型火炮已经被推到了溪水边上,炮手们把炮口对准了曹震身后的刀盾兵阵列。
“张飙!你他妈不讲武德!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曹震看到火炮的一瞬间,吓得往后一躲,但又忍不住气急败坏的叫骂张飙。
“等等。”
张飙忽然又抬手制止了。
他歪着头看着曹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曹侯爷,你儿子今年几岁?我记得是十五吧?”
“别碰他——!”
曹震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挺直了脊背,吼声比刚才所有愤怒的咆哮加起来都要响:
“张飙!祸不及家人!你有什么冲老子来!”
“祸不及家人?”
张飙的笑容骤然收敛:
“好,那我问你,你们今晚的刺杀计划是什么?”
曹震僵在原地。
“说吧。你现在说,我保证你儿子平安无事。你不说,我就让锦衣卫把你儿子从学堂里请出来喝一杯。你知道诏狱的茶不好喝,对吧?”
曹震的长刀终于从他手心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溪水中的鹅卵石上。
他整个人像一堵被掏空了地基的墙一样轰然跪下,溪水溅起来打在他的脸上和胸口上。
“万寿宴......他们准备了毒药!同时让我们在这里伏击你!”
“毒药?这怎么可能,老朱吃的东西,不可能没人试毒!你真当锦衣卫的人是废物啊!”
“我知道你不信,但确实有人会在万寿宴下毒!”
“那你知道那三个尊主在哪里吗?”
曹震抬起头,满脸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我是在秦淮河的花船上见的尊主,是闫先生带我和陈桓去的!”
“见的是哪个尊主,他带什么面具?”
“好像是……素面无相!”
“那其他两个尊主呢?”
“我是真不知道……”
“不知道就卸刀投降,交出所有兵器,回诏狱等着发落。”
“你呢?”
“我?”
张飙把枪插回腰间:“自然是去宫里喝万寿宴的酒。”
说完,他转身朝山涧出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还跪在溪水中的曹震,补了一句:
“哦对了,曹侯爷。你儿子确实十五岁,不过我今天才想起来,你儿子上个月已经跟着你媳妇回凤阳老家了。”
曹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啊!”
张飙摊了摊手:
“刚才诈你的。现在我确实知道了。”
曹震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像是野兽临死前最后一声呜咽般的闷哼。
他整个人彻底瘫在了溪水中,溪水没过他的腰,没过他的胸口,漫到了他的下巴。
另一边,闫先生的青衫已经被血浸透。
蒋瓛的绣春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滚。
“你们赢了又怎么样?”
闫先生的嘴里不断有血往外涌:
“你们以为今晚就结束了吗?我告诉你们,今晚的京城会化作人间地狱!”
“哦。”
张飙走到闫先生面前,蹲下身来跟他平视:“你说完了?”
闫先生死死盯着张飙,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是恨还是悔的复杂情绪。
“她......”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轻,低到只有张飙能听见:“沈夫人,她真的还活着?”
“活着。”
张飙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但现在你该担心的不是她了。”
他朝赵丰满挥了挥手,声音轻松得像在吩咐下人摆饭:
“把两位侯爷和闫先生都捆了,带回诏狱。”
蒋瓛收刀入鞘,用一条撕下来的衣摆胡乱缠着腿上的箭伤。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满地的尸首和兵器,落在张飙身上。
只见张飙正若有所思的盯着陈桓那杆枪。
“韩山。”
韩山正在拔左肩上的箭,听到张飙叫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张飙从溪水里捡起陈桓的长枪,横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随手扔给了韩山。
“这枪比你那把绣春刀好用,拿着吧。”
说完他转身朝山涧出口走去。
走到蒋瓛身边时偏过头看了蒋瓛一眼。
“老蒋,你一路上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这个人嘴太欠,活该被砍?”
“是。”
“那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是。”
张飙停下脚步,转过身又看了蒋瓛一眼。
蒋瓛靠在石壁上,飞鱼服破破烂烂,腿上肩上全是伤,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张飙忽然笑了。
“老蒋,你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嘴硬。不过我喜欢。”
他拍了拍蒋瓛的肩膀,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回京,赴宴。”
韩山扛着那杆铁枪跟在后面,左肩上还在往外渗血。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丰满带着三百新军正在收押俘虏,那些曾经在漠北草原上跟着曹震冲锋陷阵的老兵们一个个垂着头解下佩刀和弓箭堆放在溪水中。
陈桓的尸体被两个锦衣卫抬起来放在一块平地上,用撕下来的旗帜盖住了脸。
韩山忽然开口:“蒋镇抚,你今天杀了多少人?”
蒋瓛从腰间拔出酒囊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的血沫。
“没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数不过来。”
韩山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开口。
这一次是对着张飙的背影。
“张大人,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这一路上到底瞒着我们做了多少事?”
张飙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笑意。
“不多,也就七八件吧。”
“七八件?”
“嗯。亲卫进山是其中一件。赵丰满带兵从水路绕后是第二件。山神庙的雷是第三件……”
他掰着手指头数完,然后偏过头朝韩山笑了笑:
“剩下的几件还没到说的时候。今晚宫里还有一场戏,你们等着看就行。”
蒋瓛和韩山同时沉默了一瞬,然后对视了一眼。
他们忽然意识到同一件事。
这一路走来,张飙做的每一件事他们都看在眼里,但直到此刻,他们才发现自己看到的东西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如果张飙要算计的不是闫先生而是他们,早在第一波伏兵出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死人了。
……
另一边。
宋忠赶到太平门城门口的时候,守门的百户正靠在墙根下打盹。
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城墙上,远处隐约传来万寿宴的礼乐声,几个守城的兵丁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王麻子的金枪鱼到底有多好吃。
百户被身旁的亲兵捅醒,揉着眼睛站起来刚要发火,看见来人是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激灵把到嘴边的脏话全咽了回去,连忙行礼:
“卑职参见指挥使大人!”
宋忠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元庆什么时候出的城?带了多少人?”
那百户愣了一下,翻着眼睛想了想才答道:
“回大人,约莫两个时辰前出去的。元同知带了二十多个弟兄,说是去龙潭驿查一桩急案,还让卑职在出城登记簿上记的是‘奉旨公干’。”
他把登记簿双手呈上,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果然写着元庆的出城记录,事由一栏赫然填着“查案”二字,后面还盖了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官印。
宋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查案?
龙潭驿有什么案可查?
他脑中忽然闪过审问崔进时得到的消息,张飙在松江杀了练子宁。
虽然这个消息连他都颇为震惊,但以他对张飙的了解,张飙绝不会无缘无故的杀练子宁。
甚至以张飙求死的执念,他杀了练子宁后,绝对会大摇大摆地回京,让老朱杀他。
而龙潭驿,正是从松江回应天的必经之路。
他攥着登记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因为他知道,元庆根本不是去查案的,是去找张飙的。
崔进在万寿宴上当众喊出张飙杀练子宁的消息,而元庆恰好在那个时候带人出城,这两件事拼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
元庆背后另有其人,这人不但知道张飙在松江做了什么,还知道张飙会在今天这个时候经过龙潭驿。
元庆在锦衣卫里潜伏了这么多年,今天冒着暴露的风险擅离职守,说明他此去只有一个目的:
【杀人灭口。】
宋忠把登记簿扔回给百户,转身就要往城门外的驿道方向走。
但他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不能走。
万寿宴还在进行,老朱还在奉天殿前坐着,满朝文武和各国使臣都在。他是锦衣卫指挥使,负责的是宫禁以内的安全,如果他这时候擅离职守,宫里出了任何事都是他的全责。
更何况,元庆已经带人出了城,他追上去也未必能拦得住,反而会把宫里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谁知道这是不是调虎离山?
对方既然能策反元庆,难保没有其他人藏在暗处等着他离开。
就在他权衡利弊的下一刻,太平门城门口又跑来一个锦衣卫校尉。
“指挥使大人,燕王府那边传来消息,燕王三子朱高燧,失踪了。两个时辰前有人在太平门城门口见过他,说是要等张飙回京。后来就再没有人见过他的踪影。”
宋忠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朱高燧失踪,跟元庆从太平门出城去龙潭驿在同一时间段。
说明朱高燧的失踪,很可能跟元庆有关,或者说,跟元庆想要杀人灭口有关。
“指挥使大人,咱们要不要派人去追?”
那校尉抬起头看着宋忠。
宋忠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摇头。
他不能追。
宫里的万寿宴还在进行,白莲教余孽未清,三大尊主还藏在暗处,梅殷的京营虽然控制了外围,但那个人,那个藏在宫里的人,至今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如果他在这时候把锦衣卫的主力调出去追元庆,宫里就空了。
“元庆这条线,张飙自己会处理。”
宋忠转过身,当机立断的往城内走去:
“现在最要紧的是审出崔进背后的指使之人。把他和那个赵主事分开审讯。”
“还有倭国使臣,给我用酷刑,务必撬开他的嘴。走。”
很快,宋忠就带人去了诏狱。
徒留下守城的锦衣卫面面相觑。
不过,他们也知道,接下来恐怕会有大事发生。
……
求月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