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密室。
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剧烈地跳了三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拨了一下灯芯。
【青铜夔纹】坐在主位上，面具眼孔里的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手中那份刚从城外传回来的急报，指节捏得发白。
急报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上。
【闫先生被活捉，曹震缴械投降，陈桓被火铳击穿右胸当场毙命。】
【元庆被蒋瓛亲手处决，三百老兵全部缴械。全军覆没。】
他筹划了整整一个月的伏击，动用了白莲教残党、锦衣卫内线、两位侯爷的嫡系军队，到头来被张飙用一场反包围打得片甲不留。
“啪！”
他把急报拍在桌上，猛地转头盯向【素面无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闫鲲是我的人。他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调遣了？还有曹震、陈桓，那两个废物怎么也去了，谁让你把他们也拉到这场伏击里去的？！”
【素面无相】捻佛珠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帘平静地看着【青铜夔纹】，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
“闫鲲是主动来找我的。他说他跟张飙有过节，黑风寨那晚，张飙当着他的面把沈夫人带走了，还用沈夫人的信羞辱他。”
“他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求我给他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我念在他跟了你这么多年，就成全了他。”
“至于曹震和陈桓，他们本来就在诏狱里等死，拉出来是废物利用，输了不亏，赢了血赚。有什么问题？”
“你跟我说有什么问题？”
【青铜夔纹】霍然站起来，太师椅被他撞得往后倒了半步，椅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你成全了他，谁成全我？我布了一个月的局，元庆那条线我养了八年，结果你的人一插手，全乱了！”
“怎么叫我插手全乱了？”
【素面无相】冷声反驳：
“就算我不插手，闫鲲他们不去，你也不会成功！因为张飙早就料到有人会劫杀他，否则赵丰满不会带兵从水路绕后！”
“可是，他怎么知道元庆会在哪里布局，甚至连闫鲲他们，他都算到了？”
“不是算到的，是把回京的路线，地图，一个一个都仔细研究了。你以为只有赵丰满吗？不，还有沈浪，孙贵。他们各自带了三百新军，清扫不同的路线。”
“这……”
【青铜夔纹】顿时语塞，满眼的不可置信。
却听【素面无相】又道：
“也就是说，我们的计划从头到尾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说完，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压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张飙这个人，根本不像正常人。正常人怎么可能在黑风寨那种绝境里翻盘？正常人怎么可能在坐囚车回京的路上还布下反包围？我现在甚至怀疑，他在我们之中，是不是有眼线。”
【黑漆百工】本来靠在椅背上沉默不语，听到这里，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面具眼孔里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伸手把桌上的茶杯往两边各推了一杯，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和事佬意味：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刺杀张飙虽然失败了，但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你们想不想知道？”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卖什么破关子？！”
【青铜夔纹】没好气地瞪了【黑漆百工】一眼。
却听【黑漆百工】讪笑着道：
“不瞒你们，我刚听到一个消息，朱元璋早就下了旨，让张飙在城外候着，无旨不得进城。”
【素面无相】猛地转过头：“当真？”
“千真万确。”
【黑漆百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放在桌上，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却力道极沉，正是宫里递出来的密报：
“旨意是万寿宴开席前才下的，知道的人不多。也就是说，张飙就算打赢了山涧那一仗，也只能在城外等着。没有圣旨，他连城门都进不了。”
听到这话，密室里的气氛骤然松了几分。
【素面无相】捻佛珠的手重新恢复了惯常的节奏。
【青铜夔纹】缓缓坐回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节奏比之前轻快了几分。
只要张飙进不了城，万寿宴上的布局就不会被打乱。
只要万寿宴按计划进行，他们今天的目标就能达成。
“好。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
【青铜夔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再次看向【素面无相】：“闫鲲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有一件事，我劝你尽快去办，否则还有变故！”
“什么事？”
【素面无相】平静地询问。
【青铜夔纹】语气沉重地道：
“闫鲲那个人，我比你了解。虽然他跟了你，但那个沈夫人，绝对是个突破口。你若不想被锦衣卫找上门，最好做干净点。”
“闫鲲和沈夫人什么关系？值得他豁出去一切？”
“呵！”
【青铜夔纹】冷笑一声，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时，【黑漆百工】又道：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执行下一步计划了！”
“宫里也应该快传出消息了！”
听到这话，【青铜夔纹】和【素面无相】对视一眼，转身便出了密室。
而【黑漆百工】则将密室里的所有东西，全部投入火盆，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烧成灰烬。
这也算是另类的破釜沉舟。
……
与此同时。
万寿宴上，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下来，将奉天殿前的广场照得一片通明。
朱允熥站在丹陛下，脊背挺得笔直，望着满场文武脸上那些形形色色的表情。
弹劾张飙的风波刚刚被水果捞的清凉压下去，人们的神经还没来得及完全松弛，窃窃私语便如雨后春笋般从各张案几上冒了出来。
有人端着酒杯遮住嘴唇跟身旁的同僚低声交谈，眼睛里闪烁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张飙要回来了，那个疯子在江南查了九大家族、白莲教和一万五千多涉案人员，他手里攥着的证据足以把半个官场拖下水。】
【这里面……会有我吗？】
也有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靠在椅背上剔牙，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意，目光在那些神色紧张的文臣脸上来回游移。
还有人趁着众人心思涣散时偷偷整理思绪，想在待会儿的环节再争一个露脸的机会。
然而，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朱棣忽然站了起来。
“父皇，儿臣有事要说。”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窃窃私语声骤然低了几分。
老朱平静而威严地看向朱棣：
“老四，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
朱棣径直走到丹陛下，朝老朱行了一礼，然后朗声道：
“父皇，方才开海之议，儿臣思虑再三，有一事不吐不快。北平东临渤海，有天津卫、永平府等天然良港，沿海百姓世代以渔盐为生，熟悉海况不亚于南方水师。”
“若朝廷决意发展海军，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北平也编练一支海防营，拱卫京畿海疆，为大明开海尽一份力。”
他的话音刚落，宁王朱权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老朱拱手道：
“父皇，四哥说得极是。儿臣就藩大宁，辖境虽不直接靠海，但朵颜三卫中有不少熟悉辽东沿海海况的老水手。”
“若四哥在北平编练海防营，儿臣愿从朵颜三卫中抽调精干水手北上支援。儿臣只有一个请求，大宁也需编练一支新军，装备新式火器。”
“儿臣在边塞与蒙古人打了这么久的年仗，深知火器之利远胜弓箭，恳请父皇恩准。”
两个最有权势的藩王先后表态，其他藩王哪里还坐得住。
湘王朱柏跳起来朝老朱拱手，满脸期待：
“父皇，荆州也有长江水道，湘王府的水军在楚地也算小有名气。儿臣不求编练海军，只求父皇准许湘王府派人去海事学堂学一学新式战法，回来也好替父皇分忧！”
肃王、辽王、庆王虽不在应天，但他们的世子纷纷从席位上站起来替自家父王表态，靠海的想要海军，不靠海的想要新军，几杯酒下肚之后求皇爷爷支持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老朱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等最后一个藩王世子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发展海军？编练新军？你们知道什么是海军吗？”
朱柏愣头愣脑地回了一句：
“父皇，海军不就是海里的军队嘛，跟水军一样！”
老朱一个冷眼扫过去，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朱柏脸上。
朱柏被这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老朱冷哼一声，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放屁！海军跟水军是一回事吗？水军在内河打仗，船小炮少，出了长江口浪一大就翻船。海军在海上打仗，船大炮多，要在狂风暴雨里跟敌船对轰。”
“水军看的是谁船多，海军看的是谁火力猛！水军的打法靠跳帮战，船靠船，人砍人，跟陆战一个道理。”
“海军靠火炮，敌船还没靠近就轰沉了，根本用不着跳帮！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敢在这信口雌黄？”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朱柏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再出声。
其他藩王也面面相觑。
他们本以为父皇对海军的了解不过泛泛，随口表个态就能分一杯羹，却没想到父皇这番话条理分明、言之凿凿，完全不像一个禁海禁了大半辈子的皇帝能说出来的。
番邦使臣席上更是一片死寂。
朝鲜使臣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占城使臣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安南使臣低着头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老朱这番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吓唬人的。
老朱却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道：
“你们的心思，咱心里清楚。但发展海军的人选，咱已经有了。你们不用瞎操心，各自做好各自的事就行。”
朱棣眉头一皱，心中涌起一股不甘。
他方才站起来请命，不只是为了给燕王府争一份海军的功劳，更是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下父皇对藩王掌兵的态度。
如果父皇允许燕王府编练海防营，说明藩王在军事上还有余地；如果父皇拒绝，说明削藩只是时间问题。
可父皇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说人选已经有了，这意味着海军的主帅不会是任何一位藩王。
他沉默了几息，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敢问父皇，您定的人选是谁？”
老朱缓缓转过头，目光与朱棣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却让朱棣心头一凛。
老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着酒杯沉默了片刻。
朱高炽在后面轻轻拉了拉朱棣的衣袖，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朱棣感觉到了。
他知道长子是在提醒他不要追问，可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然后他就听见父皇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吐出两个字。
“蓝玉。”
哗！
全场哗然！
朱允炆手里的小勺滑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脸上的温润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蓝玉？
那个被他费尽心机通过蒋瓛打入诏狱的蓝玉？那个他以为已经被彻底扳倒、再无翻身之日的凉国公？
皇爷爷要把海军的帅印交给他？
那蒋瓛审出来的那些供词算什么？他这些日子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的布局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