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了斩断朱允熥的淮西根基,不惜让蒋瓛用酷刑逼供、拉拢曹震、陈桓倒戈、甚至在朝会上当众抓了常升、张翼、朱寿等人。
结果现在皇爷爷一句话就要把蓝玉重新抬出来,那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岂不是全成了笑话?
但他还算沉得住气,没有开口劝谏老朱。
可有人却沉不住气。
只见工部尚书张泽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带翻了面前的酒杯,酒液洒在案上洇湿了半幅衣袖,他竟浑然不觉。
“陛下——!”
他悲愤出声,连声音都劈了叉:
“蓝玉乃谋逆重犯,其罪证确凿,有供词为证!此人狼子野心,若将海军交予他手,无异于放虎归山!臣恳请陛下三思!蓝玉绝不能复用!”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了好几轮,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恨蓝玉。
他绝不允许蓝玉还有翻身的机会。
“臣附议!”
方才被郁新念账本念得哑口无言的卓敬,此刻仿佛找到了新的支点,整个人重新燃起了战斗的激情。
他站起来朝老朱深鞠一躬,声音沉痛而恳切:
“蓝玉谋逆之罪,已由三法司会审、陛下御批,证据确凿。如今忽然复用,天下人如何信服?军中将士如何心服?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话音刚落,几个都察院御史,几个翰林院的学士,甚至还有一些淮西勋贵,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跪下去,齐声高呼: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们都是当初落井下石过蓝玉的人。有的是在蒋瓛审案时主动递了弹劾折子,有的是在朝会上附和过方孝孺的弹劾,还有的是在蓝玉被抓后立刻跟他划清了界限的淮西勋贵。
蓝玉如果复出,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们。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蓝玉的脾气,所以蓝玉必须死。哪怕不死,也绝不能被老朱复用。
只见老朱脸色阴沉的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叩击的节奏越来越慢,隔了半晌才停下来。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文臣武将,看着他们脸上那种从恐惧中榨出来的正义感,看着他们用磕头代替辩论、用人数代替道理的老把戏,忽然觉得无比厌倦。
“够了——!”
他抬起手往御案上狠狠一拍。
龙案震颤,杯盏齐鸣。
整个奉天殿前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连远处午门城楼上的旗帜都似乎被这一声怒喝压得垂了下来。
卓敬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不敢抬头,张泽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卓敬的嘴唇在发抖。
那些刚才还高呼“收回成命”的御史们一个接一个低下了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老朱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第一声还很短,第二声就拉长了,第三声时整个人弓起了腰,肩膀在龙袍下剧烈颤抖。
云明慌忙上前用帕子去接,帕子上赫然绽开一团暗红色的血渍。
那血不是鲜红的,是黑的,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紫光泽。
“有毒——!”
朱允熥离得最近,第一个发现了异常。
朱允炆抢先一步来到老朱身边,低头看着帕子上那团黑血,瞳孔剧烈收缩,然后猛地转身朝所有人嘶声喊道:
“皇爷爷中毒了!快传御医——!”
轰隆!
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藩王们同时站起来,女眷席上传来尖叫声,番邦使臣们被锦衣卫团团围住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朱柏忽然捂住胸口踉跄了一步,哇地吐出一口血喷在自己的琉璃碗里,酸奶和鲜果被染成了暗红色。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摊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恐,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宁王朱权。
他猛地攥住案几边缘,脸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没有吐血,但他感觉胸口像被人用钝刀子割肉,一阵一阵地绞着疼。
朱棣也感觉到了那种闷痛从胃部往上涌,他咬着牙没有出声,手在案几边缘攥得骨节泛白。
蜀王朱椿用帕子掩着嘴咳了两声,帕子上也沾了血丝。
中毒的人数在急剧增加。
东侧藩王席上倒下了好几个,西侧百官席上也有人开始呕吐、腹痛、咳血。
宫女的尖叫声、太监的奔跑声、杯盏打翻的碎裂声混在一起,奉天殿广场一片混乱。
“都冷静!”
朱高炽是反应最快的那一个。
他虽然没有中毒症状,但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局面。
只见他猛地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所有人听着——已中毒者不要走动,就地坐下,减少气血运行!未中毒者立刻将所有入口的食物和水源封存,不许任何人触碰!”
“传御医!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人声鼎沸的混乱中像一根定海神针。
大部分藩王和官员听到他的命令后都下意识照做了,但也有例外。
一个年轻气盛的郡王站起来指着朱高炽的鼻子破口大骂:
“朱高炽!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藩王世子,凭什么在这里发号施令?你父王还没说话呢,轮得到你——”
“闭嘴——!”
朱允熥猛地转过身盯向那个郡王。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
“都给孤安静点!听世子的!谁若不服,孤临死前也要拉他垫背!”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那个郡王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朱允熥不是在威胁,他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因为谁都知道他是张飙的徒弟,谁都知道张飙杀人不眨眼,而此刻朱允熥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正是张飙才会有的、不计后果的疯狂。
就在这时,吕氏从女眷席上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也苍白得厉害,也不知是中了毒还是被吓的,但她站得很稳,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本宫附议吴王。燕王世子方才所言,便是本宫的意思。”
“从现在起,万寿宴由吴王和燕王世子共同主持。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御医何在?速来救治陛下和诸位王爷!”
吕氏是太子妃,是朱标的遗孀,是诸王名义上的大嫂。
她在这种时刻站出来附和朱允熥,等于是用太子妃的身份给朱允熥的号令盖上了一层合法的印戳。
更何况,她还是筹备万寿宴的负责人。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藩王和官员见她都表了态,纷纷坐下不再多言。
而此时,朱允炆已经扶着老朱往殿内走去,云明在前面引路,温太医正提着药箱跌跌撞撞地跑来。
老朱被朱允炆架着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朱允熥一眼。
那一瞬间很短,可朱允熥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朱允炆也回头看了朱允熥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更加复杂。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扶着老朱消失在殿门内。
与此同时,广场上其他几个御医已经分头救治中毒的藩王和官员。
中毒最重的是朱柏,他趴在案几上已经不省人事,嘴角还在往外淌血沫。
朱棣的毒症稍轻但也已经说不出话来,靠坐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深呼吸,强忍着胸口那阵刀绞般的剧痛。
朱椿则坐在旁边用帕子擦着嘴角的血丝,那张永远淡然处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冷冽。
广场正中央,朱允熥和朱高炽并肩而立。
一个看着老朱刚才吐出的那团黑血,脸色阴沉到了极致,一个在混乱中镇定自若地指挥着锦衣卫封存食物、隔离中毒者、清点人数。
……
另一边,太平门城门口。
押送张飙的囚车停下时,阳光被云层遮住了,显得阴沉沉的。
守门的百户正倚在城墙根下抱着胳膊打盹,忽然听见一阵马蹄混杂着车轮的声响传来,他揉了揉眼睛直起身子往官道上张望,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一支锦衣卫押解队伍正从官道拐上通往城门的石板路。
走在最前面的是镇抚使蒋瓛。
他的飞鱼服破破烂烂,半边袖子被撕掉了,露出里面沾满血污的锁子甲,右腿上胡乱缠着几条撕下来的衣摆,渗出的血已经把布条洇成了暗红色。
跟在他身后的锦衣卫校尉们个个挂彩,有人额头上包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胳膊吊在胸前,有人走路一瘸一拐,绣春刀的刀鞘上全是刀剑碰撞留下的豁口。
韩山扛着一杆不知从哪里缴来的铁枪走在队伍中间,左肩上全是骇人的血渍,他竟浑然不觉似的,边走边跟旁边的同僚低声说着什么。
可最让守门兵丁们目瞪口呆的,是囚车里的那个人。
张飙穿着一身灰布囚衣靠在木栅栏上,翘着二郎腿,眯眼打量着太平门城楼上那面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他的囚衣干干净净,别说血,连泥点子都没沾几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红润,神态悠闲,活像一个被请来视察城防的钦差大臣。
而围在囚车周围的锦衣卫,则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
这画面说不出来的诡异。
守门的兵丁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长矛,有人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百户最先反应过来,他认出了那个浑身是血的是蒋瓛,连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下城楼,朝蒋瓛行礼:
“卑职参见蒋镇抚!您这是……这是遇到劫囚的了?”
蒋瓛翻身下马,伤腿落地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稳了。
他没有看那个百户,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脸上半干的血渍,用一种沙哑而冷沉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放行。”
百户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囚车里的张飙,然后又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恭敬变成了为难:
“蒋镇抚,不是卑职不给您面子。您和兄弟们能进去,但是他……”
说到这里,百户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囚车里的张飙:
“他不能进去。”
韩山把肩上的铁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的铁鐏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守门兵丁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百户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的道:
“蒋镇抚,韩百户,不是卑职为难你们。是上头有令,张飙回京,无旨不得入城。”
话到这里,他生怕蒋瓛他们不信,又补充道:
“这是死命令,卑职要是放他进去,满门抄斩。求蒋镇抚体谅卑职的难处!”
张飙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歪着头打量了百户片刻,正准备调侃他几句,就在这时,午门钟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浑厚悠长的钟鸣。
那钟声穿透了所有的城墙和街道,在应天府上空缓缓荡开。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地敲下去,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钟楼顶上按部就班地执行某个早已排定的仪式。
它不是预警,不是乱敲,是信号。
只有熟悉它的人才知道,行动终于开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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