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钟楼上传来第一声钟鸣的时候,张飙就感觉不对。
只见他猛地转头盯向那名守门的百户:
“今天的钟楼是谁在守?这钟声是什么意思?”
那百户也被钟声吓了一跳,正仰头望着钟楼方向发愣,听见张飙问他才回过神来,道:
“钟楼是我们锦衣卫在守,宋指挥使亲自下的令,严防死守,谁都不让靠近。按理说……不应该有外人能上去敲钟啊。”
说着,他挠了挠头,又看了眼钟楼方向。
却听张飙又沉声道:
“宋忠在哪?我要见他。”
“这个……”
百户挠头的动作一滞,又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道:
“张大人,卑职负责城门这片岗哨,不能擅离职守。不过,卑职可以派人去通传,只是指挥使大人现在在哪,卑职也不清楚,找起来怕是……”
张飙眉头一皱,他的手指在木栅栏上轻轻叩了两下。
派人去找宋忠,先不说能不能找到,就算找到了,来回一趟少说也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黄花菜都凉了。
更何况,他刚才在山涧里就听闫鲲说,宫里已经开始了。
当时他以为闫鲲只是在虚张声势,可现在听到这钟声,仿佛一切都对上了。
“你先放我们进去。”
蒋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出了事由张飙顶着。他不怕死。”
我擦!
这说的是人话吗?!
张飙偏过头看了蒋瓛一眼,嘴角忍不住直抽抽。
但他也没有反驳,只是重新转向百户,用眼神告诉他蒋瓛说的是真的。
百户看了看蒋瓛,又看了看张飙,再看看城门口越聚越多的围观百姓,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放在火上烤。
他咬了咬牙,还是摇头:
“蒋镇抚,不是卑职不担责。实在是上头有死命令。张飙无旨不得入城。卑职要是放他进去,满门抄斩。求蒋镇抚别再为难卑职了。”
张飙眼睛一眯,旋即把手从栅栏缝隙里伸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既然软的不好使,那就来硬的。
赵丰满的三百新军就在城外不远处待命,一个城门而已,真当拦得住他?
可是,就在他准备偷袭入城的时候,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铁叶碰撞的金属声响,由远及近,转眼间便涌到了城门口。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一身玄色武官常服,腰间悬着一柄宽刃佩刀,面色阴沉如铁,正是梅殷。
他身后跟着两队京营士兵,个个刀出鞘弓上弦,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早有准备。
梅殷大步走到囚车前,看都没看张飙一眼,先朝蒋瓛拱了拱手,语气冷淡得像是例行公事:
“蒋镇抚一路辛苦。”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浑身是血的锦衣卫校尉,最后落在张飙身上,脸上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张飙,你一个阶下囚,拿什么顶?不让你进城的是陛下。你敢擅自闯门,便是抗旨,依国法处置,就地正法也不为过!”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京营士兵齐刷刷地将长矛往前压了半寸,矛尖在暮色中闪着冷幽幽的光。
城门口的围观百姓纷纷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这场好戏。
张飙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子翻涌的杀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跟梅殷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个人自大、傲慢、油盐不进,但偏偏是老朱最信任的驸马之一。
现在跟他硬碰硬,只会把时间白白浪费在扯皮上。
他忍着没有怼回去,而是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
“梅驸马,午门钟楼是谁在敲钟?万寿宴的安防是你一手布置的,钟楼那么重要的制高点,现在有人在上面敲信号,你一点都不担心?”
“什么信号?”
梅殷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些事是你一个阶下囚该操心的吗?你只需要老实的待在这里等陛下传召。我再说一遍,敢擅自闯门,依国法处置。”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玄色披风在身后甩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梅驸马。”
蒋瓛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梅殷停下了脚步:
“宫里出事了。那钟声不对劲。你不放张飙进去可以,但你至少派个人去钟楼看看,或者去万寿宴上确认一下陛下的安危。如果陛下出了任何差池,你梅驸马担得起吗?”
梅殷转过头看着蒋瓛,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恼怒:
“蒋瓛,你在威胁本官?”
蒋瓛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与梅殷对视。
他腿上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飞鱼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的冷光比梅殷身后的矛尖还要锐利。
梅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又重新板起了脸。
他抬起手朝身后的京营士兵一挥,声音骤然拔高:
“京营听令,把守城门,没有本驸马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放张飙入城!违令者,斩!”
两队京营士兵齐声应诺,迅速在城门前排成三列横队,长矛斜举,盾牌相扣,把城门堵得严严实实。
几个原本还在围观的百姓见状纷纷散去,只剩下几个胆大的缩在街角探头探脑。
张飙看着梅殷的背影,又看了看城门口那三排明晃晃的长矛,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却让站在囚车旁边的韩山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铁枪。
他太了解张飙了,这种笑容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只见张飙忽然转向蒋瓛,低声道:
“老蒋,时间来不及了。他不放我进去,但他拦不住你。你是锦衣卫镇抚使,有宫禁腰牌,先进去探清楚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随后就到。”
蒋瓛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张飙怎么随后就到,因为他跟张飙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已经学会了不问这种多余的问题。
只见他翻身下马,将绣春刀往腰间紧了紧,大步走到城门前。
守城的百户下意识伸手去拦,蒋瓛从腰间扯出锦衣卫镇抚使的腰牌往他面前一亮,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锦衣卫镇抚使蒋瓛,奉旨回宫复命。让开。”
百户看了眼腰牌,又看了眼来到城楼上的梅殷,不知所措地让开了半个身位。
蒋瓛侧身挤过城门缝隙,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城门洞内的阴影中。
城门重新合上,沉重的门板与门框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梅殷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囚车里的张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张飙,蒋瓛能进去,是因为陛下没有下旨不让他进去。你有什么?一把火铳?还是一身从松江带回来的泥?”
张飙默然不语。
他就靠在囚车上,歪着头看着梅殷,像是在等一场好戏开场。
梅殷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冷哼一声继续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之前用热气球飞进奉天殿,这次又想故技重施。”
“我告诉你,没门。”
说着,他用手指了指城墙上方几处隐蔽的垛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
“看到那些床弩没有?每一架都装了破甲箭,专打热气球。本官在午门、太平门、聚宝门三处城楼上都布置了弩手,你今天要是敢飞进去,本官保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张飙仰头看了看城墙上那几架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床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开口:
“梅驸马,你这安防布置得确实周全。床弩打热气球,亏你想得出来。这招我真没想到。”
梅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张飙会破口大骂,或者像在奉天殿上骂老朱那样慷慨激昂地来一通疯话。
可张飙非但没有骂他,反而夸他安防做得好,这让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张飙也不等他接话,又自顾自地道:
“你说得对,我现在就是一个阶下囚,身上除了一把火铳和一身泥,什么都没有。”
他把双手摊开,朝梅殷笑了笑:
“但我还是要进城。你不放我进去,我就自己想办法。”
梅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你想什么办法?硬闯?就凭你身后那些残存的锦衣卫?张飙,城墙上的火炮和床弩不是摆设。你硬闯,就是带着他们送死。”
“谁说我要硬闯?”
张飙不屑地撇了下嘴:
“硬闯太蠢了,我不干蠢事。”
说完,他忽然把手伸进怀里。
梅殷下意识握紧了刀柄,以为他要掏什么暗器。
可张飙掏出来的不是什么暗器,而是一枚锦衣卫指挥同知的腰牌,背面刻着一个“元”字。
他把腰牌在手里颠了颠,语气轻描淡写地道:
“这是元庆的腰牌。他在龙潭驿接我的时候带了二十多个心腹,准备把我带进山里干掉。结果他的人被我提前拔了,他自己也被蒋瓛一刀砍了。”
梅殷低头看了一眼张飙手中的腰牌,瞳孔骤然一缩。
元庆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是蒋瓛的老部下,也是他安排在城门口的暗哨之一。
而他之所以把元庆安排在太平门方向,就是因为元庆对这条路最熟,万一外围有变故能第一时间反应。
可现在?元庆的腰牌在张飙手里,人却已经没了。
张飙看着梅殷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
“元庆背后还有人。那个人不在城外,在宫里。他今天要在万寿宴上动手,元庆只是他用来拖住我的棋子。现在棋子被我拔了,但下棋的人还在。钟楼的钟声不是预警,是信号,他们的行动应该已经开始了。”
梅殷抬手重重拍在垛口上,声音骤然拔高:
“张飙!你说这些空口白话有什么用?本官不管钟声是不是信号,不管宫里有什么阴谋诡计,本官的职责是守住这道城门。”
“你今日要过这道门,除非从本官的尸体上踏过去!”
张飙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城楼上鸦雀无声,连旗帜被风吹动的猎猎声都仿佛放慢了节奏。
然后张飙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唠家常:
“梅驸马,你说你要守住这道城门。可你想过没有,你今天守住了城门,宫里那些人怎么办?”
他伸手指了指午门方向:
“你听听那钟声。每一响都在告诉你,宫里正在发生大事,而你就站在这里,拦着一个唯一能阻止这件事的人。”
梅殷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手指在刀柄上攥得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开口。
张飙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骤然冷了几分:
“梅驸马,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打开城门,让我进去。出了任何事,我张飙一人承担。”
梅殷缓缓拔出了佩刀。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映在他那双疲惫而固执的眼睛里,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张飙,陛下有旨,无旨不得进城。你若真有胆量,便从本官尸体上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