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飙看着那把横在城门前的刀,知道这老东西非常顽固,于是再次将手伸进怀中。
这次掏出来的不是腰牌,而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角被汗水和血迹洇出了淡黄色的水渍,但封口还完好无损。
他把信高高举起,让梅殷能看清信封上的字迹。
那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女子的温婉,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宁国公主亲笔。你夫人的信。”
张飙的声音不大,却让梅殷手里的刀猛地颤了一下:
“我在松江查沈家的时候,从一个叫陈思宜的女人手里拿到了这封信。她说她是宁国公主的旧识,当年在宫里做过女官,后来被沈家娶进门做了三房。”
“这封信,是她托我转交给公主殿下的。信里写了什么我没看,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陈思宜现在在我手里,她在沈家祖宅的佛堂底下藏了一批账册,是当年宫中采买丝绸的原始记录。”
“她把这些账册交给了我,求我保她母子平安。”
梅殷的脸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他握着刀站在城门口,指节攥得白得像死人骨头,刀尖在微微发颤。
宁国公主是他的妻子,是他在这世上最珍视的人。
他当年娶宁国公主时曾对着皇天后土发过誓,这辈子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可当年宫中采买丝绸的账目一直是个悬案,宁国公主曾因此被宫中宿敌攻讦,差点失了圣心,是他梅殷拼了命才把事情压下去的。
如今张飙手里居然有那些账册的副本,还提到了宁国公主的旧识,这意味着张飙知道的事情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却听他惊疑不定地道:“张飙,你说的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亲自查看一下这封信就知道了。”
“快给我!”
“那可不行。你得先放我进去。”
张飙笑着把信收了回去。
梅殷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冷不防地哈哈大笑:
“张飙啊张飙!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放你进去,那是抗旨。你觉得我梅殷是傻子吗?就算你手中的信是真的,我也绝不会放你进去!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他当即下令:
“弓箭手准备,凡张飙靠近城门,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城楼上的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对准囚车里的张飙。
“张大人!”
韩山等锦衣卫纷纷上前挡住囚车,有的甚至举起了残破的盾牌。
“梅驸马!”
张飙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仰头看着梅殷,语气冷冷道:
“既然你铁了心拿老朱的圣旨说事,那就告诉老朱。咱们玄武门见。”
说完,他不等梅殷反应过来,就大手一挥:“走!”
……
另一边。
诏狱刑房。
宋忠站在刑架前,飞鱼服上沾着从太平门城门口带回来的尘土,脸色比墙上那些锈迹斑斑的铁链还要冷沉。
他面前跪着两个人。
左边是崔进,那个在万寿宴上当众喊出张飙杀练子宁的锦衣卫百户,此刻浑身抖得像筛糠。
右边是通政司当值的赵主事,一个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的文吏,跪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宋忠先审的是崔进。
崔进的心理防线薄得像一层窗户纸,宋忠只把烙铁往他面前一扔,他就全撂了。
一个月前,赵主事在秦淮河畔的花船上请他喝酒,席间推过来一个从苏州买来的清倌人,身价银五百两。
赵主事说,这是自家远房表妹,想在京城寻个靠山,崔百户年轻有为,正好合适。
崔进当时喝得半醉,看着身契上那个名字和那五百两的数目,心跳得比酒杯里的酒花还急。
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俸禄一年不过几十两,五百两够他不吃不喝攒十年。
他收了。
从那以后,赵主事隔三差五就约他喝酒,每次都称兄道弟,每次都嘘寒问暖,偶尔还塞些小玩意儿。
崔进觉得这赵主事实在是够意思,是真把他当兄弟。
直到昨天夜里,赵主事把一叠东西拍在他面前。
那里面有他跟那个清倌人的私情信件,有他收了身契后替赵主事在锦衣卫文书上做的几次手脚,还有几张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签过字的白条,上面的笔迹却是真的,因为赵主事每次让他签字时都说是兄弟之间走个形式。
赵主事说,崔百户,明天万寿宴上会有一份江南急报送过来,你直接送进宴席当场禀报,我就把这些东西全烧了;你要是不送,这些东西明天就会出现在宋指挥使的案头。
崔进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宋指挥使!卑职真的不知道那是要害人啊!卑职以为只是送一份急报,顶多是坏了规矩挨几板子,卑职挨得起!卑职要是知道他想害陛下,打死卑职也不敢啊!”
宋忠低头看着崔进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沉默了几息,然后抬手示意校尉把他拖到一边。
崔进不干净,但他的确是个被人攥住把柄的可怜虫。
真正要紧的是赵主事。
赵主事被拖到刑架前,双手被铁链吊起来,脚尖勉强点着地面。
他抬起那张清瘦的脸看着宋忠,嘴角居然浮起一丝笑意。
“宋指挥使,不必费事了。我是白莲教的人。张飙在江南毁了大慈恩堂,杀了慧空大师,端了天目山矿场,把白莲教几十年的根基连根拔了。我要替教中兄弟报仇。我要让张飙死。我让崔进在万寿宴上当众喊出张飙杀练子宁的消息,就是要让朝堂上那些恨张飙的人借题发挥,把张飙往死里弹劾。怎么,这有什么问题?”
宋忠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理由听起来天衣无缝。
白莲教余孽复仇,动机合情合理,手段简单直接,跟张飙在江南做的事也完全对得上。
可宋忠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在通政司潜伏多年的白莲教徒,就为了等万寿宴这一天?就为了用一份急报引发朝堂弹劾?张飙本来就在被弹劾,多这一份不多,少这一份不少。
这代价也太大了,这布局也太绕了。
“灌辣椒水。”
宋忠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下人倒茶。
两个锦衣卫校尉按住赵主事,掰开他的嘴,将一整壶辣椒水灌了进去。
赵主事剧烈地咳嗽起来,辣椒水从鼻腔里喷出来溅在校尉的袖子上,整张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被烧灼的嘶哑惨叫。
宋忠又让人把烙铁从炭火盆里抽出来在赵主事面前晃了晃,烙铁烧得通红,滋滋作响,隔着几寸远就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赵主事终于扛不住了。
“我说……我说!”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上面吩咐的……那份急报必须在万寿宴上当众禀报,必须要让陛下情绪激动,让所有人情绪激动。”
宋忠的手指在刀柄上猛地收紧。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上面就是这样安排的……说只要做到这一步,后面的事自然会发生……”
赵主事的头垂下去,下巴抵着胸口,声音越来越小。
宋忠的心沉了下去。
让人情绪激动?
这听起来完全不像是白莲教的作风。
白莲教要的是造反、是暴动、是直接杀人放火,不是这种拐弯抹角的心理战术。
能想出这种手段的人,一定深知陛下的身体状况,深知人在盛怒之后会引发什么后果。
而陛下这些日子咳血越来越频,这件事只有在宫里贴身伺候的那几个人知道。
就在宋忠眉头紧锁的时候,刑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锦衣卫百户推门进来,脸上满是汗珠,快步走到宋忠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宋忠的脸色骤然一变,转身大步走向隔壁审讯室。
审讯倭国使臣山口重信的校尉正把一份刚写完的供状双手呈上,供状上按着鲜红的指印,墨迹未干。
“招了?”
宋忠接过供状飞快地扫了一遍,抬起头盯着校尉。
那校尉咽了口唾沫,显然是刚从山口重信嘴里撬出来的内容太过惊人,声音都有些发飘:
“回指挥使,山口重信招认了。钮家尊主答应给他提供大明的新式火器和神威大将军炮图纸,条件是倭国使团在万寿宴上制造混乱。让所有人放松警惕。
倭国使臣本想借着展示火器的机会当众挑衅,但还没来得及就被吴王和李局长揭穿了。”
“还有。”
校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钮家尊主让他收买了琉球使臣尚敬身边的一个随从,往那两条金枪鱼里加了一样东西。”
“山口重信说,那不是毒药,他找人试过,吃完之后确实没有任何中毒迹象。他也不敢在万寿宴上下毒,万一被查出来就是灭顶之灾,所以才敢照做。”
“至于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是钮家尊主派人交给他的,只说放进金枪鱼里就行。”
宋忠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说这是什么操作?
如果那东西不是毒药,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放进万寿宴最引人注目的一道菜里?
钮家尊主绝不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难道……
宋忠忽然想起赵主事提到的情绪激动这件事,难道那东西需要情绪激动才能变成毒药?
也不对。
情绪激动只能维持一时,怎么可能精准把控?
除非还有激发药性的东西!
想到这里,宋忠正要下令封锁宫里的尚膳监,就听见一道钟声忽然传来。
那钟声穿透了诏狱厚重的石墙,穿透了刑房里辣椒水与血腥混杂的浊气,不紧不慢,一声接一声地传进来。
他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万寿宴的安防他亲自检查过,钟楼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可现在钟响了。
敲钟的人是谁?谁有本事绕过三层岗哨登上钟楼?钟声本身意味着什么?是信号,是宣告,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指挥使大人,这钟声……”身后的百户脸色发白。
宋忠没有回答。
他把供状折好塞进怀中,大步走向刑房门口。
崔进瘫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
赵主事被吊在刑架上,听见钟声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被辣椒水烧得沙哑而刺耳,在阴暗的刑房里回荡不休。
“钟声响了……你们来不及了……”
宋忠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诏狱。
他必须立刻回宫,必须在事态彻底失控之前找到那个藏在宫里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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