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太平门后,韩山扛着铁枪一直跟在张飙身边。
等到他们走出太平门城楼守军的视线范围后,他才压低声音开口:
“张大人,太平门进不去,要不要去其他门看看?聚宝门、金川门、朝阳门,总有一处守将没接到梅殷的严令。”
“没用的。”
张飙脚步不停,摇了摇头:
“梅殷既然在太平门布置了床弩,其他城门必然也有。他是铁了心要拿老朱的圣旨当挡箭牌。除非咱们强攻。否则很难入城。”
“强攻?”
韩山听到这两个字,吓了一跳。
强攻城门,形同谋反。
太平门城楼上架着八架床弩,两侧城墙各有四门神威大将军炮,守城兵丁少说上千人,硬攻的代价绝不是他们眼下这点人能承受的。
他正要开口劝张飙几句,却见张飙已经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管,拧开封口,朝天举起。
“咻——!嘭——!”
一道赤红色的火光从管口喷薄而出,拖曳着尖锐的哨音直冲云霄,在半空中炸开一团猩红的烟花,久久不散。
张飙看了眼天空,随手把空管扔在路边,然后转身扫视了一圈身后那些浑身是伤的锦衣卫校尉。
他们有的吊着胳膊,有的包着额头,有的走路一瘸一拐,绣春刀的刀鞘上全是刀剑碰撞留下的豁口。
“韩百户。”
张飙冷不防地看向韩山,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你带着受伤的兄弟从其他门进城。进去之后好好看伤,不用管我。”
“张大人!”
韩山猛地抬起头:
“卑职奉命保护您。您在哪里,卑职就在哪里,怎么能……”
“行了!”
张飙摆手打断他,然后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就你这样,还保护我?我怕被你害死。”
“可是……”
韩山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上还在往外渗血的箭伤,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张飙却不再看他,又朝那些挂彩的锦衣卫校尉朗声道:
“受伤的兄弟,都跟着韩百户回城。这一路走来多亏了兄弟们照应,矫情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们的奖金在反贪局账上存着,伤好了都去领。”
“每人五百两。算我的一点心意,别嫌弃。”
校尉们面面相觑。
他们跟着张飙从江南一路走到应天,拿过加班费、领过野外作业补贴、分过九大家族抄出来的赏银,光是这一路上领的钱,已经抵得上他们好几年的俸禄。
现在人都到城门口了,张飙又给他们每人存了五百两。
这不是在发奖金,这是在留遗言。
一个吊着胳膊的校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张大人,卑职伤不重,还能跟着您。”
“是啊张大人!”
另一个包着额头的校尉也跟着往前一步:
“钱不钱的无所谓,卑职就是觉得跟着您刺激。这辈子从没这么痛快过。”
“哈哈哈!”
人群中响起一阵哄笑。
有人笑骂他们不识好歹,有人跟着附和,还有人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们知道张飙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多危险,但越是这样,越没有人想先走。
张飙看着他们,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都别逞能了。五百两够你们在老家买几亩地、娶一房媳妇,剩下的还够孝敬爹娘。”
“跟着我张飙送死,不值当。你们不是新军的人,不必跟着我拼命。进城去吧。”
众人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朝张飙拱手行礼。
没有废话,没有煽情,只有一声声极轻极短的“保重”。
韩山则直接将铁枪往地上一顿,朝张飙单膝跪地的行了一礼,起身后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才带着伤兵们沿着城墙根往聚宝门方向走去。
原地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叫王朝,一个叫马汉,都是燕王府的亲卫。
他们身上虽然也挂了彩,但都是轻伤。
王朝右臂被箭擦了一道口子,马汉左小腿被碎石崩了块青紫。
张飙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不由笑了起来:
“你们跟在我这个疯子身边,怕不怕?”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张飙又问:“那等会儿一起发疯,怎么样?”
两人再次对视,然后同时咧嘴笑开了,用力点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
他们是朱高炽的人,回京前朱高炽就反复叮嘱过,张飙在松江救了他们的命,燕王府的人欠一条命。
如今,他们也是时候还了。
眼见两人瞬间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张飙笑着伸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大概过了片刻,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赵丰满扛着那面红底黑字的“张”字大旗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三百新军士兵,队列虽历经恶战却依旧严整。
“飙哥!”
赵丰满快步走到张飙面前,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张飙抬手止住了。
“情况有变!”
张飙开门见山地道:
“梅殷那个老东西不让我进城,说是老朱的旨意。”
赵丰满的脸色骤然一变:
“陛下的旨意?那咱们……”
“先不管老朱是否下了这旨意,就算下了,我也要进去。”
张飙的声音斩钉截铁:
“宫里的钟声不对劲,万寿宴上一定出了大事。”
赵丰满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点头。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身后的三百新军。
在山涧里跟曹震、陈桓的人打了一场硬仗,虽然在兵力上损失不大,但弹药已经消耗过半,火铳的装填速度远不如刚出发时,有几支铳管还因为连续射击过热变了形。
很明显,光靠这点火力,硬攻城门无异于送死。
“飙哥!”
赵丰满压低声音道:
“光靠我这点人恐怕不行。太平门城墙上的床弩和火炮不是摆设。得等沈浪和孙贵他们来。而且,孙贵手里有好东西。”
张飙眼睛一亮:“那东西搞出来了?”
赵丰满咧嘴一笑,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孩子气的得意表情:
“刚搞出来,还没试验过。”
“好!”
张飙一拍巴掌:
“今天就是试验的最好机会!去,派两个人接应他们,直接绕到后宰门(玄武门)东侧那片乱石滩跟咱们汇合。”
“那里有一道废弃的排水渠,能从城墙底下穿过,是当年修城墙的时候留下的,梅殷未必知道。”
赵丰满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沈浪和孙贵带着各自的队伍从不同的方向赶来。
“飙哥,你没事吧?”
“张大人,好久不见!”
张飙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仔细打量二人。
沈浪比以前胖了一些,但眼神更加锐利,完全看不出他以前是个连猪头肉都吃不起的穷酸御史。
至于孙贵,或许是知道张飙看重军人,这些日子,一直在训练,不再像当初那个兵部的文官,倒像个身经百战的武将。
他满脸络腮胡,一手拿着夜壶灯,一手按在刀柄上,身后的新军士兵推着三辆改装过的独轮车,车上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张飙大步走到车前,一把掀开油布。独轮车上赫然架着一门缩小版的神威大将军炮。
其炮身粗短,炮口直径比制式神威大将军炮小了两圈,但炮管更厚,炮尾的引信孔做了防水处理。
旁边码着十几枚炮弹,每枚炮弹外壳上都刻着预制破片的纹路。
这不是攻城用的重炮,这是专门为步兵近距离突击设计的便携式爆破炮。
孙贵主动上前介绍道:
“张大人,这是武昌军器局按您给的图纸做的,炮身减重三成,装填速度提高一倍,射程虽然只有百步左右,但近距离杀伤范围是普通火炮的两倍。就是还没试过,万一一炮炸膛,您可别怪我。”
“不怪你!”
张飙绕着独轮车走了一圈,越看眼睛越亮:
“炸膛了算我的,炸死了算我活该。”
说完,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泥地上画起了太平门城楼的简要地形图,一边画一边分配任务。
赵丰满带一百人从正面佯攻吸引城楼火力,沈浪带一百人从排水渠潜入城内包抄城门守军后路,孙贵的火炮组负责轰开城门,他自己则带着王朝、马汉和剩下的新军作为预备队随时补位。
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种突发情况的应对方案,都反复推敲了三遍,直到每个人都能把自己的任务背出来。
然后,张飙用脚尖将地上的碎石图碾平,又抬头看了眼太平门城楼,将弹药装进火铳,一声令下:
“动手。”
……
与此同时。
宋忠赶到奉天殿前的时候,广场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空气中弥漫着呕吐物和血腥混杂的酸腐气味,宫灯被撞翻了十几盏,碎瓷片渣子混在呕吐物里被踩得嘎吱作响。
东侧藩王席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西侧百官席上有人在呻吟,有人在抽搐,还有几个老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不知是昏迷了还是死了。
锦衣卫和金吾卫匆忙地穿梭其间,几个御医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施针灌药,宫女太监们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帕子在人群中踉跄奔走。
他一眼扫过去,至少看到了七八个藩王倒在案几上,其中包括湘王朱柏,他的嘴角还挂着未擦干净的血沫,整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朱棣则靠坐在椅背上,脸色铁青,蜀王朱椿用帕子掩着嘴咳了两声帕子上又多了几点血丝,宁王朱权攥着案几边缘指节发白,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
很明显,他还是晚了一步。
万寿宴上中毒的人数远超他的预估,这绝不是单独针对某个人的暗杀,而是一场无差别的群体投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