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条金枪鱼是王麻子亲手做的生鱼片,老朱尝过之后分给了所有藩王和勋贵大臣,甚至包括藩邦使臣。
如果毒药是吃了金枪鱼才发作的,那中毒范围之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宴会人群。
他不敢再往下想,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奉天殿内殿。
老朱被人搀进殿内时他不在场,现在唯一的希望是老朱还能清醒地发号施令。
内殿门口,两名金吾卫横戟挡住了他的去路。
宋忠脚步一滞,眉头猛地拧紧。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实权武官,手握宫禁巡查之权,从来没有金吾卫敢拦他。
只见他强压着火气,沉声道:
“让开。我有紧急军务面呈陛下。”
左侧那名金吾卫闻言,面无表情地答道:
“指挥使大人见谅。陛下正在接受诊治,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扰。”
“你说什么?”
宋忠的目光在那名金吾卫脸上停了片刻,右手缓缓按上了绣春刀的刀柄。
金吾卫归五军都督府管辖,不归锦衣卫调遣,但宫禁之内的任何武力调动都必须经过他的备案。
眼下这两个金吾卫出现在内殿门口拦住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要么是有人临时调动了金吾卫,要么是这两个人根本不是在执行陛下的命令。
但无论哪种情况,都是天大的问题。
“我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我是锦衣卫指挥使宋忠,有直谏陛下之权。谁敢拦我,便是阻挠宫禁军务。”
两名金吾卫对视一眼,手中的长戟纹丝不动。
宋忠拇指一推刀柄,绣春刀出鞘半寸,刀刃在烛火映照下泛起冷光。
就在这时,殿门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只见云明探出半个身子,朝两名金吾卫摆了摆手:
“让宋指挥使进来。陛下召见。”
宋忠收刀入鞘,猛地撞开两名金吾卫的肩膀,大步跨入内殿。
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老朱躺在龙榻上,隔着屏风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到温太医跪在榻前施针的背影,那只苍老的手从屏风侧面垂下来,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黑色血渍。
宋忠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将城内外的情况逐一禀报。
从元庆贸然出宫,到午门钟声诡异响起,到崔进和赵主事受白莲教余孽指使在万寿宴上当众制造混乱,再到倭国使臣山口重信招认钮家尊主收买琉球随从往金枪鱼里投放了某种不明药物。
每禀报一句,他都小心翼翼地打量屏风后面的老朱,直到禀报完毕。
而屏风后面的老朱,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宋忠几乎以为老朱已经昏迷了。
然后,他就听见老朱用沙哑而虚弱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宋忠听到这三个字,眉头瞬间一紧。
倒不是他怀疑说话之人不是老朱。
而是他在锦衣卫干了这么多年,见过老朱震怒时摔茶杯踢案几把奏疏砸在臣子脸上的样子,也见过老朱冷漠时一言不发让人头皮发麻的样子,可他从来没见过老朱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中毒一事必须立刻彻查,所有接触过食物和水源的人,都要隔离审讯,尤其是……”
“去吧。”
还没等宋忠把话说完,屏风后面又传来老朱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虚弱到极点的语气。
宋忠心头一凛。
据他所知,老朱从登基以来,从来没有在听到谋逆大案时只用五个字就打发了一个指挥使。
他张了张嘴,想要提一提张飙,温太医的声音忽然传来:
“宋指挥使,陛下需要休息,请您先退下。陛下刚施了针,气血运行尚未平稳,不宜多言劳神。”
宋忠听到这话,偏过头看了眼身旁的云明。
云明脸色苍白的捧着老朱换下来的帕子,帕子上沾着黑色的血渍。
然后,他又看向朱允炆。
朱允炆满脸关心地盯着屏风后面的老朱,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甚至连他禀报的内容都没放在心上,看起来一切正常。
一个被吓坏了的老太监,一个尽职尽责的御医,一个孝顺的皇孙,还有一个在剧毒发作后依然清醒的皇帝。
可他总感觉哪里不对,从他在内殿门口被金吾卫拦住的那一刻起,整件事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陛下中毒咳血,内殿门口守着的却是金吾卫而不是锦衣卫。
他退后几步,转身跨出殿门,身后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那盏昏黄的油灯。
他在殿门外站了片刻,脑中反复回放着山口重信的供词和赵主事那句“让所有人情绪激动”。
金枪鱼里放的不是毒药,但一定有问题。
老朱是吃了金枪鱼之后情绪激动咳血的,朱柏也是吃了金枪鱼之后毒发的。
金枪鱼是王麻子亲手处理的,从杀鱼到切片到蘸料,每一个环节都要查清楚。
他大步朝宫外走去,准备先找王麻子问清楚。
……
另一边。
朱允熥站在丹陛上,看着眼前这片狼藉。
中毒的人实在太多了,御医根本不够用。
几个御医跪在藩王席那边手忙脚乱地给重症患者灌药施针,另外几个被番邦使臣的随行人员拦住不放,占城使臣和安南使臣的中文都不太灵光,只能用手比划着催御医快去看自家大人。
还有几个中毒较轻的文官坐在角落里没人管,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骂人又不敢出声。
朱高炽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
“吴王殿下,御医人手不足,重症患者已经占用了所有会解毒的御医,轻症患者和部分使臣只能先靠简单的解毒丸撑着。”
“我建议立刻从宫外调一批医者进来,太医院还有几个轮休的老御医住在城东,应天府衙也有几名验尸的仵作懂毒理,一起调过来应该能勉强应付。”
朱允熥正要点头,宗室席那边忽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
一个皇子捂着胸口站起来,疼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声音却依然尖厉:
“我们还要等多久?那些番邦使臣是外臣,我们是大明宗室!御医凭什么先去给他们看?我们在这里疼得死去活来,倒让外人先舒坦了?”
又一个皇子也挣扎着站起来,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显然也忍了很久:
“就是!你们刚才让大家听你们的,大家听了。可听你们的结果呢?御医全跑到使臣那边去了,我们这些人就活该忍着?”
有了这两人带头,其他几个年纪较小的皇子和藩王世子也跟着起哄。
他们虽然中毒不深,但从小养尊处优没受过这种苦,肠胃刀绞般的剧痛让他们把体面和涵养全抛到了脑后,一个个怨声载道。
眼见场面再次陷入混乱,朱允熥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够了!再敢吵闹,都给我拉出去杖责三十军棍!”
此言一出,吵闹的众人顿时一静。
但是,并没有静多久。
宁王朱权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着神,身后一个幕僚忍不住替他开了口:
“吴王殿下,燕王世子,我等并非不体谅大局,可宁王殿下中毒之后只灌了一碗解毒汤便被晾在这里,到现在没有一个御医来复诊。若殿下有个三长两短,大宁边防谁来主持?”
蜀王朱椿身边的长史也跟着站出来,措辞虽温和,话里话外却也在表达不满:
“蜀王殿下刚才又咳了血,请吴王殿下体谅,让御医来瞧一瞧。”
刚才那个第一个站起来的皇子见有人撑腰,胆子更壮了,直接指着朱允熥的鼻子冷笑着骂出了口:
“朱允熥,你少在这里吓唬我们。你不过就是一个藩王,真当自己是储君了?就算论资排辈,燕王还在这里呢,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更何况,我们刚才听你的,是看在太子妃的面子上。现在大家都痛得难受,你还在这里威胁我们,真当我们没脾气是吗?你不是不要命吗?来,把我们都杀了!看父皇回头怎么收拾你!”
第二个站起来的皇子也跟着帮腔,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朱允熥顶得脸色铁青。
朱允熥袖中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不是因为被骂了恼羞成怒,而是因为这群纨绔子弟到现在还分不清轻重缓急,御医就那几个,只能按中毒程度排序诊治。
这是最基本的急救原则。
他们不懂,但他们正在用这种不懂制造新的混乱。
而混乱越多,藏在暗处的人就越有机会浑水摸鱼。
朱高炽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极重:
“殿下,不能动手。”
朱允熥转头看了他一眼,朱高炽没有松手,只是用眼神往东侧藩王席上偏了偏。
朱棣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调息,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块石头,仿佛身边的争吵跟他的胃痛毫无关系。
宁王朱权和蜀王朱椿也差不多,都在各自座位上默然无语。
朱高炽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几位王爷不说话,殿下说什么都会被人诟病。那两位皇子是在故意激怒殿下,殿下动了手,他们反倒有理了。”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杀意,正要开口,甬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云明捧着一卷黄绫从奉天殿内殿方向快步走来,脸色苍白,脚步却异常平稳。
广场上的吵闹声在他出现的那一刻骤然低了几分,所有人都认得这个老太监。
他是老朱身边最贴身的人,老朱在殿内治伤,他忽然捧着一卷黄绫走出来,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云明走到丹陛正中站定,双手将那卷黄绫高高举起,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广场上残留的嘈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满场文武、宗室、使臣齐刷刷跪倒,甲胄铁叶与青石板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兢惕,惟恐负祖宗之托。自洪武二十五年皇太子标薨逝,储位久虚,国本未固,朕心恻然。朕观皇次孙允炆,仁孝天成,器度端重,恪恭慎行,好学不倦。自幼随侍左右,朕亲加训诲,察其言行,堪承大统。兹特告天地、宗庙、社稷,立朱允炆为皇太孙,授册宝,正位东宫,以固天下之本。”
云明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念道:
“值此万寿宴之变,宫禁不宁,宵小作乱,毒祸蔓延。特命皇太孙允炆总督五军都督府、锦衣卫、金吾卫,全权处置万寿宴中毒一案,督办缉凶,清查宫禁,便宜行事,无须先行奏报。另命蜀王椿会同协理。内外诸王、文武百官、军民人等,悉遵皇太孙号令,敢有违逆者,以抗旨论。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话音落点,满场死寂。
所有争吵声、呻吟声、窃窃私语声,在这一刻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老朱会在这时候宣布立储诏书。
而且,诏书里一个字都没提吴王朱允熥,代理朝政的大权全给了朱允炆,连会同协理的都是蜀王朱椿。
简直不可思议。
难道陛下真的不行了?否则怎么会这么仓促的立储?!
还是说,这圣旨是假的?朱允炆在矫诏夺位?!
一时之间,整个奉天殿广场心思各异,连领旨之声都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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