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圣旨,炸响了整个奉天殿广场。
要说最激动的,还不是朱允炆,而是方孝孺。
因为他是第一个跪在地上的。
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砖,整个人像一尊被冻结的石像。
他的胡须在微微发颤,不是因恐惧,而是因激动。
一种从绝望的深渊里被硬生生拽回云端才会有的、近乎虚脱的激动。
今天这场万寿宴,他的心跟着局势起落了太多个来回。
张飙在江南杀练子宁的消息传来时,他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扳倒那个疯子的机会。
可老朱几句话就把弹劾压了下去,把练子宁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反而让他这个弹劾者在所有人面前丢尽了颜面。
那一刻他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得生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张飙扳不倒,吴王动不了,他们这些文官在洪武朝的最后一点话语权也要跟着陪葬了。】
然后老朱咳血了,广场上乱成一锅粥,他被人群挤到角落里,看着同僚、藩王、皇子皇孙们一个接一个倒下,看着老朱被搀进内殿,他以为自己今天不光扳不倒张飙,怕是连命都要搭在这场诡异的毒宴上。
可现在云明捧着立储诏书站在丹陛上,宣布朱允炆被老朱立为皇太孙,总督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全权处置万寿宴中毒一案。
而那个张飙的徒弟朱允熥,被完全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是老天爷在最后一刻把翻盘的机会塞回了他手里。
“臣方孝孺,叩见皇太孙殿下!”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磕得比之前弹劾张飙时还要响:
“臣愿誓死效忠,辅佐殿下肃清宫禁、缉拿真凶!”
黄子澄紧随其后,撩袍跪倒。
他跪下去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他是朱允炆的老师,是东宫嫡系,从朱允炆小时候教他读《论语》开始,他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中间张飙崛起,朱允熥封吴王、代理监国、组建值书房,他一度以为自己的学生这辈子都跟储位无缘了。
他甚至在心里安慰过自己。
【算了,皇次孙仁厚,当个太平藩王也好,至少能保住性命。】
可现在诏书就在眼前,他的学生是大明皇太孙了。
他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臣黄子澄,叩见皇太孙殿下!殿下仁孝天成,天命所归,臣愿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工部尚书张泽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不是朱允炆的人,至少明面上不是。但他表现得比嫡系还嫡系。
老朱宣布蓝玉为海军主帅时,他气得差点当场吐血。
因为蓝玉是他的杀子仇人,他宁可一头撞死在奉天殿的柱子上,也不愿看到蓝玉复出。
老朱咳血时他心里甚至闪过一丝阴暗的庆幸。
陛下要是真不行了,蓝玉的海军也就跟着泡汤了。
而现在,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蓝玉是淮西勋贵之首,是朱允熥的舅公,皇太孙不是朱允熥而是朱允炆,这意味着,蓝玉的复出之路上凭空多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大得连东侧藩王席上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臣张泽,叩见皇太孙殿下!殿下正位东宫,国本稳固,实乃天下之幸、万民之幸!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卓敬跪下去的时候没有像方孝孺那样慷慨激昂,也没有像黄子澄那样热泪盈眶。
他是兵部右侍郎,是文官集团里最冷静的那一个,他今天被郁新的账本打得灰头土脸,被朱允熥的反问问得哑口无言,他以为自己在万寿宴上已经把能丢的脸都丢尽了。
可此刻他跪在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张飙,你完了。】
【皇太孙是朱允炆,不是你的徒弟朱允熥。】
【你在江南推新法、抄九大家族、杀练子宁,得罪了整个文官集团和江南士林,现在你的靠山倒了,你的徒弟被踢出了权力核心,你拿什么翻身?】
然后是都察院的几个御史、翰林院的几个学士、六部的几个郎中,以及那些从江南考出来的进士、那些跟九大家族有过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那些在张飙的新法下丢了饭碗的旧势力代表,一个接一个,像一排被风吹倒的多米诺骨牌,齐刷刷跪倒在丹陛之下。
江南文官集团的人跪得最齐。
他们的心情比方孝孺更复杂。
张飙在江南查抄三府九家、揪出一万五千余涉案人员,他们的同年、同乡、师生、姻亲,有多少人被牵连其中,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这些日子他们夜不能寐,生怕哪一天锦衣卫就敲开了自家大门。
现在朱允炆当了皇太孙,三法司在他手里,都察院在他手里,锦衣卫的调遣大权也在他手里。
张飙就算回了京,也翻不了天。
苏州府、松江府、嘉兴府那几个在万寿宴上一直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官员,此刻也跟着跪了下去,有人甚至激动得用袖子直擦眼泪。
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从张飙下江南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活在刀尖上,今天终于有人能替他们挡这把刀了。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跪了。
东侧藩王席上,宁王朱权的目光在跪了一地的文官和丹陛上那个身影之间来回扫了几个回合,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他今天的心情像坐了一趟不要命的过山车。
送礼环节被燕王和蜀王联手摆了一道,接着老朱宣布蓝玉为海军主帅把他惊出一身冷汗,再然后老朱咳血中毒,他强忍着腹痛维持体面,接着朱允熥和两个皇子差点当众火并,最后云明捧着立储诏书出来。
他以为父皇会在诏书里给朱允熥留个位置,结果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
朱棣依旧靠坐在椅背上闭目调息,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块石头。
可他的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叩着,节奏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
他在心里把今天万寿宴上的每一件事串了一遍。
倭国偷火器、破禁开海、贺礼变份子钱、张飙杀练子宁、老朱咳血中毒、钟楼敲信号、立储诏书当场宣读、蜀王带头奉诏。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像是巧合,可串在一起就透着一股让他脊背发凉的刻意。
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
而广场正中央,朱允熥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
他身旁是朱高炽。
这位燕王世子在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之后没有往后退一步,依旧站在朱允熥身侧,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两个人的身后,是燕王府的几名亲卫和几个淮西勋贵的老将。
他们没有跪,也没有走,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文官们一片一片跪倒,看着朱允炆站在丹陛上接受百官的朝拜。
朱允炆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忧虑,但那忧虑底下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如释重负。
“二哥。”
朱允熥冷不防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爷爷的病情如何了?”
朱允炆微微一愣。
他想过朱允熥可能会暴怒,可能会质问圣旨的真伪,可能会像刚才威胁皇子那样指着他的鼻子放狠话。
但朱允熥都没有,他只是在问皇爷爷的病情,语气平静得像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朱允炆沉默了一瞬,面上浮起悲怆之色,声音也放得极轻:
“宋指挥使刚才去见了皇爷爷。温太医说,毒性已经压制住了,但皇爷爷之前的旧疾又复发了,需要继续调养。什么时候能好,温太医也说不准。”
朱允熥点了点头,目光从朱允炆脸上移开,落在云明身上。
云明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垂下了头。
朱允熥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多了一丝追问的锐利:
“云公公,这道圣旨是皇爷爷什么时候准备的?”
云明小心翼翼地答道:
“回吴王殿下,这道圣旨皇爷早就准备好了。您可亲自查验。”
说完,他朝身后的小太监挥了挥手,小太监双手捧着圣旨,一路小跑到朱允熥面前,将那份明黄绫锦呈了上去。
朱允熥接过圣旨展开,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朱高炽也凑了过来,两个人逐字逐句地审阅。
诏书是翰林院起草的。
龙纹绫锦是真的,御笔朱批是真的,玉玺印泥殷红如血,也是真的。
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道程序都无懈可击。就连专门勘验圣旨的礼科给事中也被叫来查验,诏书确实是真的,没有任何问题。
也就是说,老朱是在清醒状态下立的朱允炆为皇太孙,并且将处置万寿宴中毒案的大权交给了他。
可在场依旧有人不信。
不是不信圣旨的真伪,是不信老朱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立储。
因为立储立得太急了,太仓促了,太不像老朱的作风了。
却听朱允熥又道:
“既然是早就准备好的,为何诏书中还有万寿宴的内容?难道皇爷爷早就预料到今日宴会会出事?”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空气骤然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云明,又转向朱允炆。
这确实是个要命的问题。
如果诏书是提前拟好的,怎么会包含今天才发生的万寿宴中毒事件?
除非有人提前知道今天会出事。
朱允炆脸色骤然一沉:
“老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允熥迎上他的目光,表情依旧平静无波: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多问两句。怎么,二哥不敢让人问?”
“我有什么不敢的?!”
朱允炆的声音骤然拔高,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只是觉得,万寿宴上这么多宗室和百官身中剧毒,当务之急是查清下毒一案,而不是在这里咬文嚼字!”
朱允熥没有理他,目光重新落回云明身上。
云明被他看得额头直冒冷汗,连忙补充道:
“回吴王殿下,万寿宴毒案确实是诏书拟定之后才加进去的内容,但这也是皇爷口谕,命奴婢补录的。”
“既然是皇爷爷口谕补录,孤自然没有异议。但孤还有一事不明,补录诏书这么大的事,为何不通知值书房?由你一个太监执笔?”
云明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值书房是大明现在的中枢,按规矩任,何涉及国本的诏书补录都应该知会值书房。
可这道诏书从头到尾都没有经过值书房,从拟稿到批红到补录到宣诏,全程把值书房绕了过去。
这不像是疏忽,倒像是刻意。
他张了张嘴,正要斟酌着回答,一个声音从丹陛上方传来。
“三弟。”
朱允炆从云明身后缓步走出,站在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允熥。
他没有直接回答朱允熥的问题,而是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缓缓说道:
“诏书是翰林学士起草,皇爷爷御批。一切程序皆合祖制。”
“再者,你若有疑虑,等皇爷爷病情稳定了,为兄亲自带你入殿面见皇爷爷,当面问个清楚。”
“可眼下为兄不能拿这些事去烦扰皇爷爷。因为温太医说了,皇爷爷需要静养,不宜劳神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