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跟朱允熥说悄悄话,音量却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三弟,你我都是皇爷爷的孙子。皇爷爷现在躺在病榻上咳血,温太医说毒性虽然暂时压制了,但旧疾复发,什么时候能好谁也说不准。你站在这里追问诏书的每一个细节,追问补录为什么没经过值书房?”
他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道:
“三弟,你问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皇爷爷在殿内听见了,心里会怎么想?你这到底是在关心诏书的程序,还是信不过皇爷爷?”
这番话绵里藏针,温柔刀刀刀扎心。
他没有说朱允熥抗旨,没有说朱允熥不忠,而是说你信不过皇爷爷,把朱允熥对程序的合理质疑直接偷换成了对老朱的不信任。
朱允熥如果继续追问,就是坐实了信不过皇爷爷的指控;如果就此放弃,那就等于默认了诏书的合法性。
这一手跟他当初在值书房里对二杨示好如出一辙。
即永远站在理的最中央,让理替他杀人。
……
与此同时。
宋忠刚走进尚膳监,就见王麻子正被两个锦衣卫校尉按在灶台边上,胖脸上的肉被灶台的棱角硌出一道红印子,嘴里还在不停地嚷嚷:
“冤枉啊!我为陛下做了那么多道菜,没有一道是有毒的!你们不能冤枉好人!我要见宋指挥使!我要见张大人!”
“放开他。”
宋忠挥了挥手,两个校尉应声松手。
王麻子从灶台上弹起来揉了揉被硌疼的脸,看见宋忠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声音都带着哭腔:
“宋指挥使!你可算来了!他们说我做的金枪鱼有毒,这简直是放屁!那两条鱼从杀到切到摆盘,我每一道工序都亲自经手,每一盘生鱼片我都尝过,我要是有事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吗?”
宋忠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朝身后的校尉使了个眼色。
校尉会意,将审讯室的门从外面关上。
宋忠转过身看着王麻子,声音压得很低:
“金枪鱼里被人加了东西。倭国使臣山口重信已经招了,钮家尊主收买了琉球使臣的随从,往那两条鱼里放了一种药。不是毒药,吃完之后不会立刻中毒,可一旦情绪激动……”
“就会毒发?”
王麻子打断他,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难以置信,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宋忠皱起了眉头。
王麻子笑够了才开口道:
“宋指挥使,你被人耍了。那两条鱼没有问题,今天我上的所有菜都没有问题。”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张大人教过我一句话,做吃的,最怕的不是食材不新鲜,而是食材相克。”
“有时候两种完全无害的东西混在一起,就会变成要命的毒药。这叫透过现象看本质。”
宋忠的瞳孔猛地收缩。
食材相克。
他忽然想起温太医方才在殿内施针时用的那套针法。
那不是解毒的针法,而是行气活血的针法。
温太医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年,不可能连毒药和相克都分不清,除非他根本不是在解毒,而是在加速气血运行。
赵主事说的‘让所有人情绪激动’,山口重信说的‘不是毒药’,王麻子说的‘食材相克’。
三件事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真相。
金枪鱼里的东西是引子,情绪激动是引子,水果捞里也许还有第三样引子,三样引子本身都无毒,但碰在一起就变成了剧毒。
“传菜。”
宋忠猛地抬起头:
“能同时控制万寿宴上的菜品搭配、上菜顺序和传菜时间的人,只有负责传菜流程的人。”
王麻子一拍巴掌:
“没错!只要控制了传菜环节,就可以把控所有人吃的是什么、跟什么搭配、毒发是轻还是重。”
宋忠的脸色阴沉如铁。
他知道,万寿宴的传菜流程是吕氏负责的。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瞬,又道:
“把今天万寿宴上的每一道菜、每一种搭配都给我列出来,包括哪道菜配哪道菜会相克,中毒的轻重缓急全给我理清楚。否则,你知道后果。”
王麻子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随即揉了揉被灶台硌疼的脸,嘟囔了一句:
“这都什么事啊!”
紧接着,他便开始掰着手指头回忆今晚的菜单。
……
另一边。
就在朱允熥被朱允炆以理服人的时候,蜀王朱椿从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毒还没有完全解除,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咳血后的灰败,但他站得很稳,脊背挺得像他在蜀地书房里挂了半辈子的那幅《出师表》一样笔直。
他走到丹陛正中,朝朱允炆行了大礼,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
“臣椿谨奉诏。愿辅佐皇太孙殿下,共理朝政,查清万寿宴一案。”
宁王朱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猛地攥紧案几边缘,在心里把蜀王骂了个狗血淋头。
朱椿那句“臣椿谨奉诏”,听起来温驯恭顺,实际上比什么都有杀伤力。
蜀王是藩王,是郭惠妃的儿子,是刚刚在万寿宴上用五万两白银和十年俸禄向父皇表了忠心的儿子。
连他都带头奉诏了,其他还在观望的藩王还怎么继续沉默?
想到这里,宁王不由得冷哼一声。
【扮猪吃老虎,十一哥,你够狠。】
朱棣睁开眼,目光落在蜀王挺直的背影上,神色复杂。
他与朱椿做了几十年兄弟,自认为对这个十一弟了如指掌,可此刻他却看不懂朱椿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是真心拥护?是以退为进?还是另有所图?
这个十一弟在万寿宴上一直沉默寡言,中毒咳血之后更是几乎没说过一句话,可刚才他站起来奉诏的时候,步伐沉稳,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这不是一个刚死了母亲、又在国宴上中毒咳血的藩王该有的状态。
朱棣心头忽然一动。
在他想来,朱椿要么是提前知道了什么,要么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某些人传递某种信号。
而有了蜀王带头,那些刚才还在犹豫的藩王世子、地方官员、勋贵子弟,纷纷朝朱允炆行了大礼。
广场上跪倒的人越来越多,局势正在发生不可逆转的倾斜。
女眷席上,吕氏用帕子掩着嘴,眼眶微红,看上去像是在为老朱的病情揪心。
可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飞快。
那个人果然没有骗她。
他说万寿宴上老朱会立朱允炆为皇太孙。现在诏书宣了,蜀王带头奉诏了,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她的儿子终于名正言顺地成了大明的储君。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她鬓角的青丝都熬成了白发。
可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端庄从容的微笑,甚至还微微偏过头,用一种温婉而不失威严的语气朝朱允炆道:
“殿下,眼下最要紧的是诸王和百官们的安危。宫里御医不够,可否从应天府和太医院调集更多医者入宫?尤其是诸位王爷和世子们,中毒不浅,不宜拖延。”
朱允炆立刻会意。
他转过身面向满场中毒的宗室和百官,脸上的表情从方才被朱允熥质问时的冷厉瞬间切换成了宽仁待人的温和。
“传孤的令,即刻征集应天府所有懂解毒的医者入宫,从太医院调集所有轮休御医,务必在最短时间内为中毒者诊治。所需药材由内帑直拨,不许耽搁。”
“且慢。”
朱允熥抬手制止。
朱允炆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的温和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不耐烦:
“老三,你还有什么疑虑?蜀王叔都奉诏了。你若还想查问,等医者到了、中毒者都安顿好了再查不迟。”
“宫里不能涌入太多闲杂人等。”
朱允熥的声音平静而坚决:
“下毒案还没有查清,凶手极有可能还藏在宫里。贸然放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外来医者入宫,等于给凶手打开一扇混入或逃逸的大门。救人要紧,但不能用放跑凶手的方式救人。”
“那你想怎么办?”
朱允炆冷冷道: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宗亲和百官在这里受苦?你说救人要紧,倒是拿出个办法来。”
朱允熥正要开口,身旁的朱高炽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燕王世子往前迈了半步,朝朱允炆拱了拱手,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沉稳:
“皇太孙殿下,吴王殿下的顾虑不无道理。不如折中,请宋指挥使亲自带锦衣卫去宫外接应医者入宫,每个医者身边配两名锦衣卫全程监督,诊完即走,不得在宫内逗留。”
“如此既不影响救治,也能防止凶手趁乱脱逃。锦衣卫是陛下亲卫,宋指挥使是陛下信任之人,由他经手,想必各方都能放心。”
朱允炆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
“宋指挥使已经领了皇爷爷的旨意,去调查倭国使臣勾结逆党一案和崔百户擅闯万寿宴一案。他也是分身乏术。”
广场上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那几个刚才还在跟朱允熥吵架的年轻皇子,此刻已经疼得直不起腰来。
其中一个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我说你们有完没完?到底找不找医者?我们在这里疼得半死不活,你们还在讨论该让谁去?这宫里是不是没人了?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另一个皇子也跟着嚷道:
“就是!我堂堂大明没人了吗?连几个医者都调不来?要我说别管那些规矩了,先救人要紧!”
朱允炆眉头一皱,正准备强行下令。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甬道尽头传来:
“谁说大明没人了?”
这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广场的空气都跟着颤了一颤。
甬道尽头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伴随着刀鞘与甲胄铁叶碰撞的金属脆响,由远及近。
为首那人身穿绯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右腿的箭伤处胡乱缠着几层布条,渗出的血已经将布条洇成了暗红色。
他的左臂也挂了彩,飞鱼服的袖子被撕掉半截,露出的锁子甲上沾满了未干的血污,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块千年寒铁。
蒋瓛。
他从太平门一路杀进宫来,沿途处置了三个擅离职守的金吾卫,又在端门亲手砍翻了两个试图拦他的京营士兵,浑身是血,杀气腾腾。
他身后的两队锦衣卫校尉迅速在丹陛下列成两排,手按刀柄,面朝广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所有人。
朱棣眯起了眼睛,宁王朱权皱起了眉毛,蜀王朱椿微微侧过头。
那几个刚才还在叫嚣的年轻皇子瞬间闭上了嘴,捂着肚子缩回了座位。
连方孝孺和黄子澄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臣蒋瓛,愿替皇太孙殿下分忧。”
蒋瓛站在丹陛下,朝朱允炆拱了拱手,声音冷沉如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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