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的到来让整个广场都陷入了安静。
虽然在场的有不少人打心眼里看不起蒋瓛这条疯狗。
可蒋瓛浑身是血地站在丹陛下，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气比任何爵位都更有说服力。
更何况，蒋瓛一开口就是“愿替皇太孙殿下分忧”。是个人都能看明白，他站的是朱允炆的队。
这让方孝孺和黄子澄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蒋瓛是前锦衣卫指挥使、现任镇抚使，对锦衣卫的掌控不亚于宋忠，有他站在皇太孙这边，调医者、封宫门、查下毒，哪一样不是都有着落？
朱允炆脸上也浮起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他往前迎了两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器重：
“蒋镇抚一路辛苦，你这伤……要紧吗？先让御医给你看看。”
蒋瓛拱手道：“皮外伤，不碍事。殿下，眼下最要紧的是救人。”
朱允炆点了点头，将中毒者众多、御医不足、需要从宫外调医者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蒋瓛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目光在广场上扫了一圈。
他把局势尽收眼底，然后转向朱允炆，声音沉稳有力地道：
“殿下，调医者可以，但不能不加甄别。臣建议先从锦衣卫、六部衙门自备的医官中调集，这些人有官籍在身，底细清楚，不易混入奸细。”
“若仍有不足，再从城中筛选名医，由锦衣卫逐户核实身份后护送进宫，全程由专人监督，诊完即走，不得在宫内逗留。如此既不影响救治，也能防止凶手趁乱脱逃。”
这番话条理分明，既没有像方孝孺那样空谈原则，也没有像张泽那样只顾着表忠心，而是直接给出了可操作的方案。
方孝孺虽然不喜欢蒋瓛，但不得不承认这条疯狗办事确实有一套。
黄子澄更是微微点头。
他本来还担心蒋瓛会借机揽权，现在看来蒋瓛是真心在替皇太孙分忧。
朱允炆则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向朱允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三弟，蒋镇抚这提议，你应该没意见吧？”
朱允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蒋瓛，目光在那身破烂的飞鱼服和尚未凝结的血渍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
“蒋镇抚，我师父呢？他回来了吗？”
蒋瓛偏过头看了朱允炆一眼。
朱允炆脸上的笑意微微一紧，转瞬即逝，但蒋瓛捕捉到了。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无波：
“张飙在松江杀了练子宁，已被锦衣卫押解回京。现在正在城外等候陛下传召。”
朱允熥听到“押解回京”四个字时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又问：“我师父……他没事吧？”
“没事。”
蒋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毫发无伤。”
朱允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然而，正当他要继续追问蒋瓛的时候，女眷席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允熥。”
吕氏用帕子掩着嘴轻轻咳了一声，声音温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你师父既然已经平安回京，迟早有见面之日。可眼下这么多宗亲长辈身中剧毒，御医不够，医者调不来，每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你若还有什么疑虑，等中毒者都安顿好了再说，好不好？”
她这话说得极巧。
不是质问，不是斥责，而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劝朱允熥以大局为重。
听起来像是在打圆场，实际上每个字都在把朱允熥往“不顾宗亲死活”的坑里推。
果然，她的话音刚落，那两个刚才被蒋瓛吓得不敢出声的年轻皇子立刻又活泛起来。
其中一个埋冤道：
“是啊允熥，你要找你师父什么时候不能找？非得挑这个时候？我们都快疼死了！”
另一个也跟着起哄：
“吴王，你该不会真为了你师父连自家人的命都不顾了吧？”
宗室席上响起一阵嗡嗡的附和声，连几个中毒较轻的老郡王都皱起了眉头看向朱允熥。
朱高炽再次拉了拉朱允熥的衣袖。
这一次力道比之前更重。
朱允熥转头与他对视，朱高炽没有说话，只是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朱允熥读懂了他的意思。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吕氏已经用宗亲的安危堵住了他的嘴，再追问下去只会坐实“不顾大局”的指控。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不甘硬生生压了下去，往后退了半步，不再开口。
朱允炆见状，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转向蒋瓛，朗声道：
“蒋镇抚，调医者一事便全权交由你去办。锦衣卫上下悉听你的调遣，务必以最快速度将所有能用的医官、名医接入宫中。”
蒋瓛抱拳领命，旋即转身大步朝午门方向走去，身后两队锦衣卫校尉也整齐划一地跟上。
脚步声在甬道中渐渐远去，广场上重新恢复了暂时的秩序。
中毒者在原地等候，未中毒的官员协助御医分发解毒丸，几个太监在云明的指挥下开始打扫现场的污秽。
朱棣依旧靠在椅背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与坐在斜对面的宁王朱权短暂地碰了一下。
这一眼极短，短到周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但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奉天殿内殿那扇紧闭的殿门。
殿门后面，他们的父皇正在接受温太医的诊治。
立储诏书宣了，蜀王奉诏了，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可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亲眼见到父皇。
云明说陛下需要静养，温太医说陛下不宜劳神，朱允炆说等病情稳定了再带朱允熥进去面见。
这些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朱棣越听越觉得不对。
他是朱家老四，是从小跟在父皇身边长大的儿子，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
那个从凤阳一路杀到应天的男人，绝不会因为吐了几口血就把所有人挡在门外。
当年在鄱阳湖跟陈友谅决战时，父皇被流矢射中肋下，血流如注，照样站在船头指挥全军。
后来在北平巡视边塞时染了风寒高烧不退，照样批了一整夜的奏折。
现在他只是中了毒，况且毒性已经压制住了，御医就在身边，他为什么不肯见人？他在里面做什么？或者说，是谁不让他见人？
朱权的想法与朱棣如出一辙。
他在旧王府等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就藩、等到带兵、等到在朵颜三卫中打出了自己的声望，他绝不相信那个曾经把他拎起来摔在墙上的父皇会这么轻易地倒下。
更不相信父皇会在这种时候立朱允炆为皇太孙，把朱允熥踢出权力核心。
可诏书是真的，蜀王的奉诏是真的，蒋瓛的站队也是真的。
这些“真”堆在一起，却在奉天殿内殿那扇紧闭的殿门前撞出了一道让他心底发寒的裂缝。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蜀王已经站了队，燕王还在观望，他自己绝不能在局势明朗之前贸然表态。
因为他父皇如果能重新站出来主事，一切都会拨云见日。可如果他父皇从此一病不起，立储诏书就是板上钉钉的结局。
到那时候，他站不站队，已经不重要了。
……
与此同时。
应天府，反贪局衙门。
李墨在签押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李景隆入宫赴宴前，把反贪局的大小事务全压在了他肩上。
老李什么也没说，因为从张飙决定回京的那一刻起，应天府这盘棋就已经开始落子了。
苏掌柜的密信是跟着江南的漕船一路北上的，比锦衣卫的八百里加急还快了半天。
信里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回京路线有三条，每条都可能设伏，让赵丰满、沈浪、孙贵各带三百新军分路清扫。】
【城内监控网全面启动，重点盯防秦淮河沿岸和午门周边。】
【若信号弹升空，则执行第二套计划，不惜一切代价接应入城。另，盯死那三个戴面具的。】
李墨把密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烧了。
他坐在案后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张飙的整个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这套监控网络还是查楚王案时搭起来的，当时只有老李、老周、老孙、老赵、老钱。
五个人都是退伍的伤残老兵，在应天城里连份像样的差事都找不到。
张飙把他们聚在一起，说跟我干，我给你们一份正经差事。
后来反贪局成立，这五个人摇身一变成了反贪局的正式官员。
可是，他们的真正职责从来不是反贪局里那些卷宗，而是遍布应天府每一个角落的、比锦衣卫更细密更隐蔽的监控网络。
比如，乞丐在街头巷尾讨饭时，眼睛盯着不该出现的人，码头工人在卸货时，耳朵听着不该出现的口音，烟花女子在陪客人喝酒时，手指敲着不该出现的暗号，连街边卖糖人的老头都能在递给小孩糖人的同时把情报塞进大人的手心。
这些人遍布应天府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锦衣卫看不到的他们能看到，锦衣卫查不到的他们能查到。
最搞笑的是，最初建立这套网络的钱还是老朱出的。
后来李景隆接手反贪局，每个月都从反贪局账上划拨一笔专项经费，名目是“伤残退伍老兵安置费”。
张飙在江南查九大家族时，通过苏掌柜的渠道将三大尊主的线索源源不断地送回京。
老周把那些零碎的信息一条一条拼在一起，最后在应天府舆图上圈出了一片重点区域。
从秦淮河沿岸，到聚宝门再到太平门，以夫子庙为中心向外辐射，涉及十六家酒楼、八座码头、四处货栈和至少三座废弃庄园。
其中一座废弃庄园正好与宋忠之前查到的那处别院位置重合。
李墨已经派了四拨便衣暗哨轮班盯控那些地点，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回报。
忽然，他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看向信号传来的方向。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扭头朝门外喊了句：
“让老周、老李进来。”
独臂老周和瘸腿老李推门进来时，李墨已经有了详细的计划安排。
“李副局长。”
两人同时拱手。
李墨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城外信号你们看到了？执行第二套计划，调集所有能调集的人力，不惜一切代价协助飙哥进城。”
老周和老李对视一眼。
却听老周率先开口：
“那城中的事怎么安排？刚才那钟声你们也听到了，白莲教那帮杂碎多半已经开始动手了。咱们盯的那几处地方，要不要现在就收网？”
“兵分两路。”
李墨用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
“一路继续盯死秦淮河沿岸的白莲教据点，该盯的盯，该抓的抓，但不能打草惊蛇。另一路配合张大人入城。”
说完，他抬头看着老李：
“让老孙和老赵留在城中盯着，你跟我去玄武门。”
“玄武门？”
老李眉头一动：“张大人的第二套计划是走玄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