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飙哥从不按常理出牌。”
李墨笑道:
“梅殷在太平门、聚宝门、金川门三处城楼都布置了床弩,唯独玄武门那边是薄弱环节。因为玄武门是宫城后门,靠山临湖,地势最险,梅殷断定飙哥不会走那边。”
他拿起一面令牌揣进怀中:“飙哥就偏走那边。”
老周和老李同时咧嘴笑开了。
他们跟着张飙从楚王案一路走到今天,太了解这个疯子的作风了。
别人觉得最不可能的地方,恰恰是他最可能选的地方。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朝老周喊了声:
“周叔!不好了!宫里出大事了!听说陛下咳血倒下了,宴会上好多人都吐血了,现在整个皇宫都乱成了一锅粥!”
这小乞丐不是别人,正是泥鳅装扮的。
他现在是反贪局在丐帮的特派员,年纪虽小,眼睛却比鹰还尖。
李墨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泥鳅又喘了几口粗气,继续道:
“我还看到,锦衣卫把宫门全堵了,不让任何人进出!”
李墨瞬间攥紧了手掌,指节捏得发白,但很快又缓缓松开。
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宫里的事,先不用我们操心。等飙哥进城后再说。”
老周还想说什么,李墨抬手止住了他:
“飙哥说过,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不该我们操心的事不要去操心。现在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把飙哥接进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记住,一切按计划行事。”
“是。”
老周和老李同时拱手而退。
片刻,反贪局后院的侧门无声地滑开,几队身着便衣的暗哨沿不同路线消失在街头巷尾。
玄武门方向已有事先安排的人手在等候接应。
至于太平门那边。
梅殷站在城楼上的垛口后面,望着城下的车水马龙,手指在刀柄上反复摩挲,节奏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刚才那团猩红的信号弹在城外炸开时,他就站在这里,亲眼看着那道火光拖着尖锐的哨音直冲云霄,然后缓缓消散在夜风中。
他让亲卫去查,亲卫回来禀报说,城外并无异常,守军严阵以待,张飙的人只是在虚张声势。
而且,张飙就那么点残兵败将,连城门都靠近不了,怎么敢攻城?
梅殷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
张飙手底下确实没多少人,蒋瓛带回来的锦衣卫已经进城了,城门口就剩下赵丰满那点新军和两个燕王府亲卫,这点兵力别说攻城,连城墙根下的护城河都过不来。
但他还是嘱咐亲卫不要掉以轻心。
因为张飙就是个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尤其要注意天上。
因为张飙上次就是用热气球飞进奉天殿的,这次指不定又憋着什么更离谱的招数。
他已经在城楼上布置了床弩和神威大将军炮,专门打热气球。
亲卫领命而去,脚步声刚消失在城墙转角,梅殷还没来得及长舒一口气,午门方向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守门百户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都在打颤:
“驸马爷!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中毒了!满朝文武、好多藩王都中毒了!”
轰隆!
梅殷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猛地一把揪住百户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拎起来,声音都劈了叉:
“怎么回事?陛下怎么会中毒?尚膳监的人呢?试毒的太监呢?万寿宴的每一道菜不是都有人试吃吗?!”
百户被他拽得脚尖几乎离地,结结巴巴地答道:
“不……不知道……听说是菜品有问题,跟那个叫王麻子的有关,就是张飙的那个徒弟……”
梅殷松开手,百户踉跄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他怔怔地站在垛口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两句话在反复回荡。
一句是宋忠方才在他面前说过的那句“谨防有人投毒”,另一句是他自己不屑一顾的那句“你在教我做事”。
他当时觉得宋忠是在替张飙转移视线,现在想起来,他真想狠狠扇自己两个耳光。
宋忠早就提醒过他,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还冷嘲热讽地把人赶走了。
如果陛下真的因为中毒而死不瞑目,满朝文武和各地藩王都把命搭在万寿宴上,他梅殷就是万死莫赎的罪人。
到时候甚至不用谁来追究,他自己就得一头撞死在太平门的城墙上。
“还有……”
百户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又补了一句:
“驸马爷,陛下在昏迷之前……立了皇次孙殿下为皇太孙。现在宫里的事全由皇太孙殿下主持,蜀王爷也在旁协助。”
梅殷愣住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当初朱标薨逝,储位久虚,他和刘三吾是第一批站出来力主立朱允炆为储的朝中重臣。
结果张飙横空出世,一通搅局,在奉天殿上当众骂皇帝,硬生生把朱允熥推上了吴王的位置。
刘三吾被逼得告老还乡,他梅殷也被压得在朝堂上抬不起头来。
后来朱允熥代理监国、组建值书房、拉拢二杨、培养自己的势力,他一度以为皇次孙这辈子跟储位无缘了。
可现在,峰回路转,天命所归,他当初拼了命也要支持的那个人终于成了大明的皇太孙。
“哈哈哈——!”
梅殷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了好几轮,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扶着垛口弯下腰,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张飙的名字,骂他是跳梁小丑,骂他在江南折腾了那么久、杀了那么多人、推了那么多新法,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张飙啊张飙!”
他朝城外张飙离开的方向吼道:
“你听见没有?皇太孙是朱允炆!不是你那个徒弟朱允熥!你替吴王铺了那么久的路,到头来全给别人做了嫁衣!你现在坐在囚车里是什么心情?你要是还有脸活着,老子倒要敬你是条汉子!”
紧接着,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不是他笑够了,是因为玄武门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击。
城楼上的士兵们齐刷刷地望向玄武门方向,有人下意识握紧了长矛,有人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恐惧。
那几个操作床弩的弩手甚至忘了调整弩机,瞪大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被炮火染红的夜空。
这炮声比神威大将军炮还要响,梅殷从军多年从未听过的巨响。
他猛地转头望向玄武门方向,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记得张飙临走前说过一句,告诉老朱,咱们玄武门见。
他以为张飙只是心有不甘的放狠话,没想到张飙竟然真的敢攻城。
“快……快派人去玄武门——!”
梅殷朝亲卫嘶声吼道。
他的声音已不复方才的猖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恐惧攥住喉咙的沙哑。
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下城楼,梅殷转过身双手撑着垛口望向玄武门方向的漫天火光,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说张飙是跳梁小丑。
现在那个跳梁小丑用炮声告诉他,老子来了。
……
另一边。
云明从殿外回来时,奉天殿广场上的喧嚣已被宫墙隔成了模糊的嗡鸣。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内殿的门,侧身闪进去,又小心翼翼地将门扇合拢,沉重的楠木殿门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声音也隔绝在外。
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灯盏里微微摇曳,将龙榻上的幔帐投下大片摇晃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老朱躺在龙榻上,面色苍白如纸,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深凹陷,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得形销骨立,仿佛一盏熬尽了油的残灯。
云明站在榻前看了片刻,轻声唤了一句皇爷,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胸口极微弱地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
温太医正跪在榻前收拾药箱,动作不紧不慢。
云明压低声音问道:“温太医,皇爷的脉象如何?”
温太医将最后一根银针插回针囊,头也不抬地答道:
“脉象很弱,时断时续。毒性虽然暂时压住了,但陛下之前的旧疾被毒性诱发,两症并发,气血两亏。现在已经陷入昏迷,什么时候能醒来,我也说不准。”
他把针囊放进药箱,合上箱盖,动作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我去给陛下煎药,有什么事立刻叫我。”
云明点了点头,目送温太医提着药箱走向殿侧的耳房。
殿内只剩下云明和龙榻上昏迷不醒的老朱。
约莫过了一刻钟,殿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
只见吕氏和朱允炆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朱允炆的脸色不太好,方才在广场上跟朱允熥交锋消耗了他太多精力,此刻眉眼间带着几分未散的疲惫。
他走到龙榻前站定,低头看了看榻上昏迷不醒的老朱,转向云明问道:
“云公公,皇爷爷怎么样了?”
云明躬身答道:
“回殿下,温太医说皇爷脉象很弱,毒性虽然暂时压制了,但旧疾复发,两症并发。现在陷入了昏迷,何时能醒,温太医也说不准。”
“那圣旨……”
“都是皇爷的安排,殿下不用多虑。”
朱允炆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龙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停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有劳云公公守在皇爷爷身边。若有什么变故,立刻派人来报我。”
“奴婢遵命。”云明躬身应道。
吕氏站在朱允炆身后半步,始终一言不发。
她看着龙榻上那个曾经让她畏惧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有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怨恨,有不敢声张的快意,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还有一种如释重负后的空茫。
但所有这些情绪都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脸上依旧是那副端庄从容的太子妃应有的表情。
她没有开口询问病情,也没有上前探视,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几息,然后朝云明微微颔首,三人便一起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沉重的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脚步声渐渐远去,内殿重新陷入寂静。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将龙榻上的幔帐影子摇得忽长忽短。
突然,老朱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迷茫,没有毒性未消的涣散,只有一种极其清醒的、锐利如刀的冷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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