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在想什么?”
离开内殿后,吕氏看着默默前行的朱允炆,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我……”
朱允炆停下脚步,欲言又止。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是那个在万寿宴上被朱允熥压得喘不过气的皇次孙,现在却已是大明名正言顺的储君。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袖中那份诏书的副本。
龙纹绫锦的触感冰凉而粗粝,玉玺的印泥在指尖留下极淡的朱砂痕迹。
诏书是真的,是云明亲自宣的旨,方孝孺、黄子澄、张泽带头跪拜,蜀王朱椿当众奉诏,连蒋瓛都站在了他这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梦。
他忍不住想,如果这是一场梦,梦醒之后,他是不是还坐在春和殿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翻了一半的《孝经》,窗外是老梅树斑驳的疏影,母妃在隔壁向父王的牌位祷告。
他用力攥紧袖中的诏书,指节硌得生疼。
不,这不是梦。
“母妃。”
他忽然转身看着吕氏,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道圣旨来得太突然了。宋忠走后,皇爷爷就把我赶出来了,殿内只剩下皇爷爷、温太医和云明。我根本没听见皇爷爷说‘传旨’。
“后来云明从殿里出来,手里就多了这道圣旨,让我跟着去前殿。我当时不知道圣旨上写的是什么,直到云明当众念出来,我才……”
他没有说下去。
吕氏看着儿子那张苍白的脸上交替闪现的欣喜与不安,心里的滋味比打翻了五味瓶还复杂。
她的儿子是嫡皇孙,是大明最尊贵的年轻人之一,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安心过。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皇爷爷最宠爱的孙子,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后宫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现在他最想要的东西突然被塞到了他手里,他反而不敢接了。
不是他不想要,是怕要了之后又被人夺走。
“我儿不要多想。”
吕氏拉起他的手,声音温柔而笃定地道:
“圣旨是真的,云公公也说是陛下的意思。就算有人质疑,那也是情况太仓促了。”
“毕竟谁也没想到万寿宴上会发生这么多事,你皇爷爷恐怕也是担心自己挺不过去,才在昏迷前让云明宣旨,先落实储君之位。”
“否则你三弟,还有你那些手握重兵的王叔,没了你皇爷爷压着,肯定会为了那个位子争得头破血流。你皇爷爷这是以大局为重,你不可胡思乱想。”
“可是……”
朱允炆欲言又止。
“没有可是。你皇爷爷的脾气你比谁都清楚,他认准的事,谁能替他做主?云明敢假传圣旨?那不是把头送到锦衣卫的刀下?给云明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
吕氏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朱允炆的心口,将他那些飘忽不定的疑虑一颗一颗地钉牢。
朱允炆沉默了好一会儿,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母妃说得对。
诏书是皇爷爷下的,没有人能翻这个盘。
他刚才在丹陛上面对朱允熥的质问时,心里确实慌了一瞬。
因为那道圣旨确实来得太过突然,连他自己都没有准备好。
可他还是挺过来了。
他太了解朱允熥了,那小子越是咄咄逼人,越说明他手里没有牌。
如果朱允熥真的掌握了什么证据,以他的脾气早就当场翻脸了,绝不会站在那里咬文嚼字地问什么“补录为何没经过值书房”。
吕氏看着儿子的眉头渐渐舒展,又温柔地笑了笑,然后抬手替他理了理被春风吹乱的鬓角。
“而且,有那么多文武百官支持你,有你蜀王叔在旁协助,你在怕什么?你已经是皇太孙了,是大明的储君,当无所畏惧。”
朱允炆闻言,不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在胸口的所有不安都吐出去。
然后,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眉头重新微微拧起,声音比方才多了一丝冷意:
“可是,张飙现在回京了。他就在城外。以他的性格,怕是会再次闹腾。而且他有新军,有火器……我刚刚还听到玄武门方向有炮声,您说他会不会……”
“呵呵……”
吕氏笑了。
那笑容不大,却带着一种在宫里熬了大半辈子才淬炼出来的笃定。
“张飙?张飙再疯,也是一介臣子。若非你皇爷爷器重他,他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而现在……”
她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
“你才是大明的新主人。他张飙在江南擅杀钦差、擅改祖制、擅设新法,哪一条不是死罪?于情于理,都应该处置他。”
“我们现在不主动找他麻烦,已经算是宽仁了。他还敢闹腾,那就是找死。”
朱允炆听到这番话,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是啊,张飙再疯,不过是一介臣子。】
【以前张飙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是因为有皇爷爷在背后撑腰。】
【现在皇爷爷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我是皇太孙,是代理国政的储君,手里握着五军都督府、锦衣卫和金吾卫的调遣大权。】
【张飙有什么?一队新军?几百条火铳?几门火炮?这点兵力在京营大军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想通了关键,朱允炆顿时打起精神,整了整衣冠,然后站直身体,朝吕氏恭敬行礼:
“母妃说得是。儿臣现在就去前殿,不能让朱允熥他们再出风头。大明现在,应该是我说了算。”
吕氏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这才有点储君的样子。”
朱允炆立刻转身朝甬道走去,背影挺直,脚步沉稳。
吕氏站在廊下目送他远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看向殿门口站着的云明。
云明也正在看她,那双泛黄的眼睛在阳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
两人隔着一道殿门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极短,短到周围的宫女太监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却像两根极细的丝线在空中无声地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
与此同时。
玄武门外,炮火连天。
孙贵带来的那三门缩小版神威大将军炮在乱石滩上一字排开,炮口对准玄武门城楼。
第一发试射打在城墙根下,碎石四溅,守城的兵丁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第二发直接命中城楼左侧的垛口,半人高的青砖被轰出一个豁口,砖石碎块从城墙上滚落下来砸在护城河里,溅起的水花足有三丈高。
守城将领姓马,是个在五军都督府熬了二十年的老千户,从洪武初年就守着这道宫城后门,从没见过有人敢用火炮轰玄武门。
他扶着歪掉的铁盔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朝城下嘶声吼道:
“张飙!你他娘的要干什么?!炮轰宫城,你要造反吗!”
张飙站在乱石滩上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后面,手里举着一个用铁皮卷成的简易扩音喇叭,仰头朝城楼上喊道:
“马千户,我不是来造反的!宫里出了叛乱,陛下有危险!你打开城门让我进去,出了事我张飙一个人担!”
“放你娘的屁!”
马千户气得鼻子都歪了,指着城下骂道:
“陛下在万寿宴上好好的,哪来的叛乱?没有陛下的圣旨,擅开宫城城门是死罪!你今天就是说出花来,本官也绝不能放你进去!”
他一边骂一边拽过身旁的亲兵,压低声音急急吩咐:
“快去太平门,通知梅驸马,就说玄武门遭炮击,张飙疯了,让他速带援军过来!”
“还有,把城墙上所有能用的守城物资都给老子调过来,今天老子倒要看看这疯子能有多大的本事!”
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下城墙,翻身上马朝太平门方向疾驰而去。
马千户又朝城下吼道:
“张飙!本官已派人去禀报梅驸马,京营援军马上就到!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别拉着你身后那些弟兄陪你送死!”
张飙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马千户去搬救兵,说明玄武门的守军确实不足,说明梅殷把重兵都压在了太平门、聚宝门那几个正门上,玄武门这块最不可能被攻击的宫城后门,反而是整个城防体系中最薄弱的软肋。
他朝身旁的赵丰满偏了偏头,赵丰满会意,将手中的红旗往下一挥。
“开炮——!”
“嘭!嘭!嘭!”
第二轮炮击应声而至,三发炮弹同时出膛,一发打在城楼正面的女墙上炸开一团炽烈的火光,两发掠过城墙落进城内,在宫城后苑的空地上砸出沉闷的爆响。
城楼上的守军被这一轮炮火压得抬不起头,几个操作床弩的弩手抱着脑袋蹲在垛口后面,碎砖石和烟尘落了他们满头满脸。
就在炮声还未完全消散的当口,城内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爆炸声。
不是火炮的轰鸣,而是更闷、更短促的爆响。
那是反贪局的便衣暗哨们在动手。
几道浓烟从聚宝门方向的街巷中升腾而起,紧接着是太平门方向、金川门方向,四处都在冒烟,到处都在响锣。
有人在街巷深处扯着嗓子喊白莲教杀进城了,有人在路口点燃了早就埋好的干草堆。
一时间,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整座应天府在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内陷入了此起彼伏的混乱之中。
马千户派出去求援的亲兵还没跑出两条街就被堵在了半路上。
一队推着独轮车的码头工人不知怎么回事把整整一车碎砖倾倒在了街心,车轱辘卡在砖堆里进退不得。
另一条通往太平门的主街上,十几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乞丐围着一辆翻倒的油车又哭又喊,堵得水泄不通。
五城兵马司的人手被分散在各处救火驱散人群,京营的援军迟迟组织不起来。
而城墙上,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守城的兵丁们刚重新拉开弓箭准备还击,城墙根下忽然腾起大团大团灰白色的浓烟,那烟又厚又呛,顺风漫上城楼,眨眼间便笼罩了整个城头。
烟雾弹是李墨按照张飙留下的配方,用硝石、硫磺和几样不起眼的草药粉末混合制成的简易烟雾弹。
由反贪局的暗哨们从城墙下的排水渠口、从附近民居的屋顶上、从城楼两侧的台阶口同时投掷出去。
城楼上的兵丁们瞬间陷入了浓烟之中,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四周全是咳嗽声和惊慌失措的叫喊。
有人在喊有毒,有人在喊快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