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无论是城内还是城外,亦或是城楼上,都陷入了无比的混乱。
张飙看着城楼上那一片浓烟翻滚的混乱景象,嘴角微微上扬。
很明显,他的里应外合之计奏效了。
只见他把扩音喇叭往赵丰满手里一塞,然后拍了拍孙贵的肩膀,道:
“继续。”
紧接着,他又朝沈浪、王朝和马汉招了招手,四个人猫着腰沿着乱石滩的边缘溜进了那道废弃排水渠的入口。
排水渠的入口藏在一块被野蒿遮掩的巨石后面,是当年修筑玄武门城墙时留下的临时泄洪道,城墙建成后本该回填封死,却不知怎么保留了下来,只填了入口处的几块碎石做掩护。
张飙用刀背撬开最外面那块碎石,一股潮湿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侧身钻了进去,沈浪举着火把紧随其后,王朝和马汉一前一后护在两侧。
排水渠内部比他们预想的要宽阔,足够一个成年人弯腰行走,脚下的淤泥半干不湿,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走了不到十几步,沈浪忽然停下脚步,举起火把照了照前方。
火光映在水渠两侧的青砖壁上,上面有几道明显的新鲜擦痕,不是刀砍的,也不是水渍,而是什么东西被拖拽过去时留下的摩擦痕迹。
再往前走了几步,王朝的靴尖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被扯断的麻绳,断口还很新,没有受潮发霉的迹象。
“有人比我们先来过。”
沈浪压低声音道。
张飙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又往前走了约莫二十步,水渠尽头赫然出现一道铁网。
铁网是用拇指粗细的铁条编成的,每根铁条都深深嵌入两侧的青砖石壁中,焊口虽粗糙却异常结实,显然不是临时封堵,而是早就布置好的永久性防御工事。
铁网的另一侧隐约能看到水渠继续往前延伸,出口就在不远处的宫城后苑假山群中。
可这道铁网把路封得严严实实,别说人,连条狗都钻不过去。
张飙抓着铁条用力晃了两下,铁网纹丝不动。
他忍不住骂了一声:
“老朱这家伙不愧是打仗出身的,京城的防护果然严密。如果他利用这泄洪道设伏,我们恐怕已经完了。”
沈浪凑过来摸了摸铁条的焊口,皱眉道:
“这铁条太粗了,用刀砍不断,用火药炸倒是能炸开,但一炸动静太大,城墙上的守军马上就会发现咱们的位置。此路不通,接下来怎么办?”
张飙蹲在铁网前,手指在铁条上轻轻叩着。
出口近在咫尺,翻过这道铁网就能潜入宫城后苑,穿过假山群绕过御花园,再往前走就是奉天殿的后殿。
可现在这道铁网把路堵得死死的,孙贵带来的三门火炮都在城外正面战场上,就算能调一门过来,炸开铁网的声音无异于在玄武门再开一炮,等于告诉所有人自己在这里。
他正飞速地在脑子里重新规划路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零碎的脚步声。
王朝和马汉同时拔刀转身,将张飙和沈浪挡在身后。
一个人影从排水渠的黑暗中踉跄着跑出来,浑身湿透,头发上沾着淤泥和水草,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两个大洞,脸上全是泥点子,但那双眼睛在火把映照下亮得惊人。
“飙哥?”
“高燧?”
张飙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朱高燧,不由诧异道:
“你怎么来了?”
朱高燧加快脚步跑到张飙面前,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他一只手扶着膝盖,一只手朝张飙摇了摇,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飙……飙哥,咱们边走边说。时间不多了。我可以带你们进城。”
原来朱高燧在太平门城门口看见元庆带着二十多个锦衣卫急匆匆出城时,就感觉不对。
元庆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负责太平门外围的暗哨调度。万寿宴当天,午门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京城的锦衣卫都压在了宫禁安防上。
一个负责外围暗哨的指挥同知,怎么会擅离职守?什么事情能比万寿宴的安保更紧急?
他当时站在城门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眼睁睁看着元庆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心里反复掂量了好几遍。
后来他派人去锦衣卫值房打听,回来的人说元庆出城的名义是奉旨查案。
朱高燧听到“奉旨查案”这四个字的时候,就知道一定有问题。
元庆是梅殷亲自挑选的人,平日里只听梅殷的调遣,从不单独出城办案。
他当机立断,直接带着两个亲卫翻身上马远远缀在元庆的队伍后面,一路跟到了龙潭驿,亲眼看到元庆和白莲教的人接头,亲耳听到他们在商议如何把张飙的押解队伍引入圈套。
但他没有露面,因为他知道元庆背后一定还有人,贸然暴露只会打草惊蛇。
“后来我亲眼看到飙哥您是怎么把曹震、陈桓的人打垮的。我就知道飙哥不会有事,用不着我出来添乱。”
朱高燧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一口气继续往下道:
“我本来想先回宫看看情况的,毕竟我父王他们还在等我,后来又听说云明来传旨,说皇爷爷让您在城门外等着,无诏不得进城。”
“可是,我听我大哥说,今日的万寿宴会有大事发生。您若不进城,岂不是不能看好戏?”
“所以我就没回宫,打算留下来帮您!”
“意思是,殿下有办法带我们进城?”沈浪忍不住问道。
朱高燧咧嘴一笑,露出被泥水糊了半边的白牙:
“我父王从小在应天府长大,临走前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一扇后门?”
他顿了顿,收敛笑意,又朝压低声音道:
“这是燕王府的最高机密。我父王当年修缮十王府旧邸时,发现旧邸地窖里有一条前朝留下的密道,出口就在玄武门附近。父王没有报备,也没有封堵,只是让人把它重新加固了一遍,以备不时之需。”
说完,他扭头看向张飙,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认真的恳切:
“飙哥,我带你们进去。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皇爷爷中毒了,还有很多文武百官,藩王也中毒了。更不可思议的是,朱允炆被立为了皇太孙,现在宫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相信我,这可能是最后一条能绕过梅殷封锁的路了。”
朱高燧说完这话的时候,张飙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他看着朱高燧那张被泥水糊得只剩一双眼睛的脸,目光无比复杂。
燕王府在十王府旧邸底下居然藏着一条直通宫城后苑的密道。
这件事朱高燧不说,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而朱高燧却说了。
这个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喊“飙哥”的小子,为了帮他进城,把他父王留着保命的底牌都掀给了他看。
这说明什么?张飙心里自然清楚。
历史上燕王举兵,兵临城下,是李景隆开了金川门。
如今李景隆是他的人,金川门那扇门大概率不会开,可朱棣还有另一扇门。
这扇门不在城墙上,在地底下,从十王府旧邸一路通到宫城后苑的假山群。
只要燕王愿意,他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局势下,把一支精锐无声无息地送进宫里。
这不是密道,这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刀。而刀尖就抵在大明的后腰上。
朱棣藏着这条密道,从未向朝廷报备,从未在任何舆图上标注,连锦衣卫都不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张飙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在京城旧邸底下秘密加固了一条直通宫城的密道,这不是以备不时之需,这是谋反的铁证。
换作任何一个人听到这个秘密,第一反应都应该是立刻禀报老朱,把这条密道堵死,把朱棣的野心掐灭在摇篮里。
可张飙没有。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朱棣这个老狐狸,历史上能成功果然不是偶然。
紧接着,他把这些念头全部摁死在心底,伸手拍了拍朱高燧的肩膀,平静地说了句: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那我们……”
张飙笑了:
“还愣着干什么?带路啊!”
“哦哦,好的!”
朱高燧反应了一瞬,然后转身带着他们钻进了排水渠侧壁的一条极窄的裂隙。
那道裂隙被青苔和枯藤覆盖,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侧身挤进去之后是一段仅容一人通行的天然石缝,蜿蜒向上,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头顶是不断滴落的地下水。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石缝尽头豁然开朗,是一间废弃的地窖。
地窖不大,四壁用青砖砌成,角落里堆着几只腐朽的木箱,空气中有陈年酒糟的气味。
朱高燧走到地窖东墙前,伸手在墙角的砖缝里摸索了片刻,找到一块松动砖石用力推了一把,整面砖墙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通道。
“从这里出去,再往前走大概五十步,就是宫城后苑的假山群。假山群东侧有一道通往奉天殿后殿的角门,平时有金吾卫值守。”
“但今天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金吾卫的人手多半已经被调去广场上维持秩序了,那边应该没人。”
朱高燧侧身率先钻了进去。
张飙朝身后的沈浪、王朝、马汉招了招手,四个人鱼贯跟上。
通道尽头是一扇被铁锈侵蚀的旧铁门,门闩已经被人从里面撬开过,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弱的月光。
张飙轻轻推开门,微凉的春风迎面扑来,带着宫中特有的龙涎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嚷声和哭泣声,奉天殿广场上的混乱还在继续。
他无声地跨出铁门,背靠着假山石壁,从怀中摸出第二枚信号弹。
拧开封口,朝天举起,一道蓝色的火光拖着尖锐的哨音冲破假山群上方的树冠,在宫城上空炸开一团耀眼的蓝色烟花。
“飙哥,您这是做什么!?”朱高燧吓了一跳。
张飙却笑着安慰他:
“别紧张,这是我跟李墨他们约定的信号。”
“可是……”
就在朱高燧担心张飙会暴露的下一刻,应天城的另一个角落里也升起了一团蓝色烟花,然后是第三个方向、第四个方向,东南西北四面都有信号弹在空中相继炸开。
没有人能分清哪一团烟花是真正的信号、哪一团烟花是掩护,更没有人知道张飙究竟到了哪里。
只有站在反贪局最高处的李墨知道,他们的飙哥进城了,那些魑魅魍魉要完了。
“来人,传我命令,立刻执行下一步计划!”
很快,应天城就以反贪局为中枢,朝着四面八方传递新的命令。
……
求月票啊~